暮色四合，秦淮河畔的夜市渐次苏醒。
青石板上蒸腾的热气裹着各色香气，如薄纱轻笼街巷。小吃摊子鳞次栉比，皆是匠人巧手营生，蕴着时光沉淀的滋味。
油锅旁，老师傅手持长箸，将裹了面糊的萝卜丝轻放入油。
金黄酥脆的油端子滋滋作响，外皮焦香，内里软糯清甜，咬一口，萝卜的鲜甜与面香交融，恰似尝得土地之馈赠。
竹笼中，桂花糖芋苗冒着白烟，糯米小圆子沉在琥珀色的糖水里，桂花的芬芳渗入芋苗的绵密，甜而不腻，暖胃又暖心，实为春日里驱寒的佳品。
案板前，师傅手起刀落，鸭血切得薄如纸片，鸭肝、鸭肠码得整整齐齐，倒入滚烫的骨汤，撒上翠绿的香菜，一碗鸭血粉丝汤便成了。
汤色清亮，鸭血滑嫩，粉丝吸饱了鲜美的汤汁，每一口皆是对食材本味的尊重，令人回味无穷。
河面上，画舫轻摇，桨声欸乃。
朱漆雕花的船舷边，文人雅士倚栏远眺，低吟诗赋；商贾们推杯换盏，谈笑风生。舫内丝竹悠扬，歌女轻抚琵琶，唱一曲《后庭花》，引得岸上行人驻足。
远处，官家灯船缓缓驶过，琉璃宫灯映得水面波光粼粼，与平民画舫的纸灯笼相映成趣。
夜色渐深，摊主们开始收拾家什，归家的百姓提着油纸包的点心，步履匆匆。秦淮水依旧潺潺流淌，倒映着两岸的灯火与人间百态。
云烁坐在鸭血粉丝摊子前，看着这繁花夜景。若是燕军真的攻城，还不知道这里有多少人要丧命。
一直以来，由于阵营滤镜的关系。云烁一直以为，燕军是纪律严明的威武之师。
若是按照小说里面的写法，绝对是正面形象。
可听说了燕军在山东的暴行之后，云烁彻底抛弃了滤镜。
对于朱棣来说，山东属于敌占区。他并没有将山东视为自己的领地！
那么他的军队，尤其是那些蒙古鞑官们的行为，根本不会受军纪的约束。
除了肆意屠杀与大规模的奸淫之外，抢掠的行为已经成为日常。
偶尔的一两起奸淫，最终也会赔钱了事。
没办法，朱棣还需要他们打仗。而这些蒙古鞑官们忠诚是没有的，信仰也是没有的，唯一给他们动力的就是金钱、金钱、以及更多的金钱。
事实上，这些蒙古鞑官们就是彻彻底底的雇佣兵。他们是为了白花花的银子打仗，而不是朱棣当皇帝的梦想。
若是李景隆打开城门，燕军无损入城还算是好的。
如果一旦燕军攻城且损失惨重，最倒霉的就是被用来做泄愤对象的金陵百姓。
这秦淮河里面，不知道要漂浮多少浮尸。
吃完了鸭血粉丝汤，云烁注意到旁边炸臭豆腐的老头。
这老头来的很突兀，云烁发誓就在几分钟之前，炸臭豆腐的还是一个半老徐娘。
扔下两枚铜哥儿，云烁走到炸臭豆腐的摊子前。扔下一枚令牌：“来二斤臭豆腐！”
渔老捡起令牌，在身上蹭了蹭丢还给云烁：“你也不怕撑死！”
“您老炸的臭豆腐，就算是撑死了，也是小子的好去处。若是落到别家手里，小子想死都是奢望。”
“不会的，不会的！你娶了永平郡主，你现在可是和万岁爷是亲戚。皇亲国戚的，没人敢对你做什么。”渔老用一根长长的筷子，在翻腾的油锅里面翻捡。
捞起一块臭豆腐，在油锅边上碰了碰，沥干了上面的油脂，放到旁边的竹篾子上。
“呵呵！周王与齐王、赵王，还是当今皇上叔辈，不是一样被关在养蜂夹道里。
听说，晚上连个毯子都没有。一天到晚，连一顿饱饭都吃不到。
我这个燕王女婿的身份，好不知道会被他们消遣成什么样儿？”
云烁拿起一张油纸，跳了一块臭豆腐放在嘴里咬了一口。
还别说，这老家伙的炸臭豆腐还真不错。外焦里嫩，口感甚好！
“这里没有锦衣卫，也没有万岁爷的人。老夫今天来，也不是为了抓你。你看看，老夫连令牌都还给了你。”渔老指了指云烁手里的天机阁令牌。
“那您这是……别告诉我天机阁都穷到了让您亲自在街头卖炸臭豆腐的地步。”
云烁看看手里的臭豆腐，又看了看渔老。
“不至于！不至于！天机阁虽然不富裕，但三两百斤的金子还是有的。虽说比不得你，但在大明也还算是可以。
老夫今天来是有事情跟你谈，过来，坐！”
渔老拉着云烁，坐到了一边的小马扎上。
胖胖的渔老挺着大肚皮，坐到小小的马扎上非常有喜感。
“说说吧，你想怎样。”
“你现在不代表天机阁，天机阁还是忠于万岁的。这是前提，毕竟天机阁只忠于万岁爷。”
云烁无语，这么拧巴的话从渔老嘴里说出来，居然一丁点儿都不觉得违和。
“您能说点儿我能听得懂的么？”
“呃……老夫的意思是，你帮助燕王纯粹是你的个人行为，并不代表天机阁。天机阁还是忠于万岁的！
但……因为天机阁的规矩，天机阁不会对自己人动手。所以，天机阁不会对你动手。
你……明白这个意思吧！”渔老也知道，自己这话说得有些拧巴。
但他又不能不说，也难为老家伙，居然能将如此拧巴的话解释清楚。
“哎……！”云烁无奈撇撇嘴：“说穿了，天机阁知道燕王要赢了。觉得跟着皇帝没前途，现在想要投靠燕王，但又舍不得面子。
还得抱着忠于皇帝的贞节牌坊不放，所以你才能说出这样拧巴的话。
我不懂，虽然朝廷的军队连败几场。但总体上来说，无论是兵力还是经济上来说，朝廷的势力还是比燕军要大得多。你怎么就确定，朝廷会输呢？”
云烁有些不解的看着渔老，他有些不太相信，渔老跟自己一样有着超越现实的历史观。
“呵呵，徐州卫指挥使王通，还有扬州卫指挥使赵彝，都已经被燕军收买。
燕军不日将会南下，并且在徐州渡过黄河。
只要渡过了黄河，呵呵！燕军依仗精骑一路南下，将不会有任何阻挡。平安的兵多事步兵，只能凭借坚城据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