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原的暮色来得很快。最后一缕金橙色的余晖沉入地平线之后,无垠的戈壁便被一种深沉的靛蓝色笼罩,气温骤降,干燥的寒风开始呼啸,卷起细碎的沙砾,打在岩石上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那疑似营地的微弱光点,在渐浓的夜色中变得愈发醒目,像黑暗中一只不怀好意的眼睛。
冷千礁将受损的传讯法阵盘收回怀中。此地的能量环境虽然比星陨峡内稳定,但要修复这精密法阵并进行有效传讯,仍需要一个相对安静且能量更平缓的环境。眼前显然不是合适的地点,更紧迫的是那些新鲜的车辙和“冥尘”的气味。
“金秤商会……”冷千礁低语,冰蓝眼眸中寒光微凝。这个名字他并不陌生,甚至可以说是耳熟能详。“金秤”并非某个单一的商会,而是一个横跨数个大陆、触角延伸至无数灰色甚至黑色领域的庞大商业联盟。他们以“万物皆有价,公平交易”为信条,但实际上,只要利润足够丰厚,他们几乎什么都敢买,什么都敢卖,从合法的珍稀矿产、魔导器件,到非法的奴隶、违禁炼金材料、乃至禁忌知识的情报。其背景深不可测,与各方势力都有千丝万缕的联系,行事却往往能游走在规则的边缘,很少留下把柄。
而“冥尘”,则是受到各大势力、尤其是圣庭和各大秩序国度严格管制的顶级危险品。它通常只出产自某些上古战场核心、大规模亡灵天灾肆虐过的死地、或是某些连接着负能量位面的不稳定裂隙深处。因其对灵魂和负能量极强的亲和与增幅特性,是许多高阶亡灵法术、诅咒仪式、乃至一些邪恶禁术的关键催化剂。私贩“冥尘”是重罪。
“金秤”的车队,出现在“晦暗之帐”的秘密通道出口附近,还携带“冥尘”……这绝非巧合。
“车辙很深,负载极重。蹄印杂乱,至少有六到八头大型驮兽,还有至少三辆重型马车。”夜枭的意念传来,他已经沿着车辙和蹄印的方向,无声地潜行了一段距离进行观察,“行进方向明确,就是那个营地。从痕迹的干涸程度和沙砾覆盖情况看,他们通过这里不超过两个时辰。”
“也就是说,可能在我们与‘清道夫’小队在石林遭遇变故的同时,这支车队刚刚离开通道附近,前往营地。”冷千礁分析道,“他们知道通道的存在,甚至可能在使用它,或者……与‘晦暗之帐’有某种接应关系。”
夜枭的阴影轮廓在暮色中几乎难以分辨,只有那两点微光微微闪烁:“追踪,还是绕开?”
冷千礁略一沉吟。绕开看似安全,但意味着放弃这条可能直指“晦暗之帐”外围网络、甚至与“焚星尊者”计划相关的线索。而且,他们需要尽快与银玥取得联系,修复传讯装置也需要相对安全的环境。那个营地,如果只是“金秤”的一个临时中转站,或许能找到机会,甚至获取一些有用的信息或物资。
风险同样巨大。“金秤”的护卫绝非善类,何况还可能牵扯到“晦暗之帐”。一旦暴露,在空旷的荒原上,他们将面临围剿。
“靠近观察,伺机而动。”冷千礁做出决定,“首要目标,确认营地情况,寻找安全传讯点,并尽可能获取关于‘晦暗之帐’、‘冥尘’以及此地动向的情报。避免直接冲突。”
夜枭无声地表示同意。潜入、侦察、窃取情报,本就是他的专长。
两人不再沿着明显的车辙行进,而是借助荒原上起伏的地势和稀疏的耐旱灌木丛,如同两道融入夜色的阴影,朝着营地光点的方向迂回靠近。
随着距离拉近,营地的轮廓逐渐清晰。那并非临时搭建的简陋帐篷群,而是一个有着明显规划的小型据点。外围是一圈由粗大木桩和带刺金属网构成的简易围墙,四个角落建有高出围墙的木质了望塔,塔上隐约有人影晃动,塔顶悬挂着散发出稳定白光的晶石灯,照亮了围墙外一片区域。围墙内,可以看到几座坚固的、覆盖着厚实帆布的仓库式建筑,中央空地上停放着三辆带有封闭车厢的重型货运马车,正是他们在通道外看到车辙的那种。马车旁,拴着八头体型魁梧、披着厚重皮甲、头部生有弯曲骨角的“沙地驼兽”,此刻正安静地咀嚼着草料。一些身着统一深褐色制服、佩戴着“金秤”徽记(一个抽象化的、两端托着圆盘的金色天平)的护卫在营地内巡逻,动作干练,眼神警惕。
营地中央,最大的一座建筑(更像是一个加固的大帐篷)里灯火通明,人影憧憧,似乎正在进行某种会议或交易。
冷千礁和夜枭潜伏在距离营地约两百丈外的一处风化岩丘后,收敛所有气息,静静观察。
“守卫森严,四个了望塔视野交叉覆盖,几乎没有死角。”夜枭的意念如同最细微的电流,“巡逻队每半柱香交叉一次,间隔规律。营地内能量波动复杂,有至少三个较强的个体气息,其中一股……带着明显的阴冷死寂感,可能与‘冥尘’或亡灵法术有关。”
冷千礁的目光扫过营地,最后落在中央那座大帐篷上。帐篷的帆布似乎经过特殊处理,他的魂力感知无法轻易穿透,只能模糊感应到里面有几个能量波动汇聚在一起。
“需要更近一些,或者进入内部。”冷千礁低声道,“你的阴影潜行,能否避开了望塔和巡逻队,潜入营地内部?”
夜枭沉默了片刻,似乎在评估自身状态和营地防御。“可以尝试。但帐篷材质特殊,我的阴影渗透需要时间,且可能触发内部的警戒法阵。风险不低。”
“那就先在外围寻找机会。”冷千礁道,“比如,看看能否从护卫的交谈、或者仓库的货物中获取信息。或者,等待他们换岗、交接时的松懈。”
两人耐心等待着。荒原的夜越来越深,寒气刺骨。营地内的灯光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温暖,却也格外孤立。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营地中央帐篷的门帘被掀开,几个人鱼贯而出。
走在前面的,是一个身材微胖、穿着华贵锦袍、头戴软帽的中年男子,脸上挂着商人特有的圆滑笑容,手里把玩着两枚光泽温润的玉球。他身后跟着两名体格健壮、眼神锐利、腰间佩着长剑的护卫,显然是贴身保镖。这应该就是“金秤”在此地的负责人。
紧随其后的,是三个人,穿着与“金秤”护卫截然不同的装束。为首者身形高瘦,披着一件深灰色、带有兜帽的斗篷,看不清面容,但周身散发着那股夜枭之前感应到的、阴冷死寂的气息,仿佛刚从墓穴中走出。他身后两人则穿着暗红色的皮甲,脸上戴着遮住口鼻的呼吸面罩,眼神冷漠,腰间挂着带有倒刺的弯刀和几个鼓鼓囊囊的皮袋。
“晦暗之帐的人!”冷千礁和夜枭几乎同时确认。那股阴冷气息与矿场中感知到的“焚星尊者”意志虽不完全相同,但同出一源,而且那暗红色皮甲和装束风格,与夜枭遭遇的“清道夫”也有相似之处。
只见“金秤”负责人笑容满面地对那灰斗篷高瘦男子说着什么,态度颇为客气,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恭谨。灰斗篷男子只是微微点头,偶尔简短回应几句,声音嘶哑低沉。随后,“金秤”负责人示意手下从一辆马车上搬下一个密封的、约半人高的金属箱子,箱子表面铭刻着复杂的封印符文,隐隐有暗紫色的能量流光闪过。
灰斗篷男子上前,伸出苍白得近乎透明的手指,轻轻拂过箱子的封印。箱子无声地打开一条缝隙,一股更加浓郁、更加精纯的阴冷死寂气息弥漫开来,连远处的冷千礁都感到魂海微微一滞。
“冥尘!”而且品质极高,数量恐怕不少!
灰斗篷男子似乎确认了货物,满意地点点头,抬手示意。他身后一名暗红皮甲随从上前,将一个不起眼的灰布口袋交给“金秤”负责人。负责人接过,掂量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挥手让人将金属箱子搬到灰斗篷男子带来的一辆覆盖着黑布、由两头沉默的骸骨马(眼眶中跳动着幽绿魂火)牵引的古怪板车上。
交易完成。
“金秤”负责人又低声对灰斗篷男子说了几句,似乎是在提醒什么,手指了指星陨峡的方向。灰斗篷男子顿了顿,转头望向星陨峡那扭曲的轮廓,兜帽下的阴影中,两点猩红的光芒一闪而逝。他嘶哑地回了一句,声音中带着一丝不耐和……凝重?
随后,灰斗篷男子不再停留,带着两名随从和那辆装载着“冥尘”的骸骨马车,径直朝着与星陨峡通道入口相反的方向——荒原的西北方驶去,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金秤”负责人目送他们离开,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露出一丝疲惫和思索。他低声对身边的护卫首领吩咐了几句,护卫首领点头,立刻加强了营地周围的巡逻密度。
“他们交易了‘冥尘’。”夜枭的意念冰冷,“‘晦暗之帐’是买家。‘金秤’提供了货物。交易地点选在通道出口附近,方便‘晦暗之帐’的人提货后迅速返回或转运。负责人刚才的提醒……很可能与矿场的变故,或者我们和‘清道夫’小队在石林的遭遇有关。”
冷千礁点头:“‘晦暗之帐’急需‘冥尘’,很可能与‘焚星尊者’的计划直接相关。而‘金秤’能提供如此数量和质量的高品‘冥尘’,其货源和渠道非同小可。负责人最后的反应……他似乎知道星陨峡内出了事,并且提醒了对方。这意味着,‘金秤’可能对‘晦暗之帐’在星陨峡内的活动有所了解,甚至可能提供了某种程度的后勤或情报支持。”
一条隐约的链条浮现出来:“晦暗之帐”在星陨峡深处进行着某个涉及“焚星尊者”的危险计划(可能与复活或召唤有关),需要大量“冥尘”等稀缺资源。“金秤”商会作为灰色领域的巨头,为他们提供了物资渠道。矿场爆炸和“净源”的出现打断了计划,“晦暗之帐”紧急善后,“金秤”则可能接到了警告或通知,在此地进行这次交易,同时也提高了警惕。
“我们必须知道他们谈了什么,尤其是关于星陨峡内部情况的。”冷千礁道,“还有,‘冥尘’被运往何处。那个灰斗篷,是关键。”
夜枭的阴影微微波动:“追踪灰斗篷,还是潜入营地获取更多信息?”
“分头。”冷千礁果断道,“你擅长追踪和潜行,去跟上灰斗篷,查明‘冥尘’的去向和接收点,但务必小心,不要轻易动手。我尝试潜入营地,看能否找到记录或窃听到更多情报,然后寻找安全点尝试联系银玥。天亮前,无论有无收获,在此地汇合。”
夜枭没有异议。阴影轮廓如水般流动,悄无声息地滑下岩丘,融入戈壁的夜色中,朝着灰斗篷离开的方向追去,瞬息间便消失不见。
冷千礁则继续潜伏,观察着营地的换岗规律和巡逻漏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