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原的黎明短暂而凛冽。淡青色的天光迅速被喷薄而出的金红色朝霞取代,驱散了夜的寒意,却带来了更加刺眼的光线和迅速攀升的燥热。风依旧刮着,卷起干燥的沙尘,在砾石间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冷千礁盘坐在岩丘背阴处,一面调息恢复魂力,温养着受损的经脉和魂海,一面警惕地感知着四周。与银玥的短暂联系让他紧绷的心弦略微放松,但也带来了新的紧迫感——必须在老师他们赶到之前,获取更多关于“冥河”和“晦暗之帐”核心动向的情报,同时确保自身安全,等待汇合。
夜枭尚未归来。这在意料之中。追踪灰斗篷那样的角色,深入未知区域,需要时间和极度的谨慎。
冷千礁的魂力感知如同无形的蛛网,以他为中心缓缓向四周延伸。营地那边,“金秤”的人已经忙碌起来,开始拆卸帐篷,整理货物,装载马车,准备撤离。正如那负责人所说,他们无意久留,更不想卷入星陨峡的麻烦。车队的动静不小,朝着东北方的“黑沙城”方向缓缓移动,逐渐消失在荒原的地平线下。
除了远去的车队和空旷的荒原,感知范围内并未发现其他明显的威胁或异常能量波动。昨夜那场交易和短暂的谈话,仿佛只是这片古老土地上又一个不起眼的插曲。
时间在等待和警戒中缓慢流逝。日头渐高,荒原上的温度迅速攀升,热浪扭曲着远处的景物。
直到将近正午时分,冷千礁魂海深处那与“誓约”印记隐隐相连的微妙感应,忽然传来一丝极其细微的、带着冰冷警示意味的波动。这波动并非来自夜枭(他与夜枭并无这种直接魂念连接),而是……左肩那暗金色痕迹的自主反应?还是“净源”气息引发的某种共鸣?
几乎同时,他扩张开的魂力感知网的边缘,捕捉到了一缕几乎难以察觉的、与灰斗篷身上阴冷死寂气息同源,但更加微弱、更加分散的能量残留!这残留并非来自夜枭离去的西北方,而是……来自他此刻所在岩丘的东南侧,一片被风蚀得奇形怪状的乱石堆方向!而且,残留的“新鲜度”表明,就在不久前,有携带类似气息的存在从那里经过,或者……潜伏?
不是夜枭。夜枭的阴影之力虽然也属阴寒,但更偏向于“隐匿”与“虚无”,与这种源于死亡和负能量的“死寂”截然不同。
是“晦暗之帐”的其他人?漏网的“清道夫”?还是……昨夜袭击了“清道夫”小队、后来又不知所踪的那个石林怪物?亦或是……灰斗篷留下的后手或监视者?
冷千礁的心瞬间提了起来。他维持着调息的姿态,冰蓝眼眸微微开阖,余光扫向那片乱石堆。视觉上,那里只有被阳光晒得发白的岩石和投射其上的浓重阴影,寂静无声。但在魂力感知的“视野”中,那里萦绕着一层极淡的、仿佛尘埃般飘荡的灰黑色能量微粒,带着令人厌恶的冰冷和衰亡意味。
对方很小心,几乎抹去了所有物理痕迹,但这能量的“气味”在冷千礁经过“净源”气息洗涤和“誓约”印记加持的敏锐感知下,依然露出了马脚。
对方是冲着他来的?还是仅仅路过,发现了他的存在?
冷千礁无法确定。但他知道自己不能继续待在这里。无论对方目的为何,一旦确认他的位置和状态(尤其是虚弱状态),很可能会发动袭击。他必须移动,化被动为主动,或者……制造机会。
他缓缓收功,装作毫无察觉的样子,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沙尘,目光随意地扫过四周,然后朝着与乱石堆相反的方向——正北方,一片地势更低、布满干涸沟壑的区域走去。步伐不疾不徐,仿佛只是在寻找一个更适合休息或观察的地点,同时暗中将魂力运转到最佳状态,指尖萦绕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冰寒气息。
他故意将后背的“破绽”留给了乱石堆方向,魂力感知却如同最精密的雷达,牢牢锁定着那一缕微弱的能量残留,以及可能出现的任何异动。
走出约五十丈,即将进入一条干涸沟壑的阴影时,异变陡生!
他身后侧方的地面上,一片看似寻常的沙地突然无声炸开!并非爆炸,而是沙砾如同被无形的力量排斥,向上喷涌,露出了下方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幽深洞口!与此同时,三道灰黑色的、如同由浓缩阴影和尘埃构成的“绳索”,如同毒蛇般从洞口激射而出,速度快得惊人,直取冷千礁的双腿和腰部!绳索前端尖锐,带着强烈的腐蚀和束缚能量波动,所过之处,空气都发出“嗤嗤”的轻响,沙地留下焦黑的痕迹。
陷阱!或者说,是潜伏者的突袭!
冷千礁仿佛背后长眼,在沙地异动的瞬间,身形已如鬼魅般向侧前方横移三尺,险之又险地避开了三道“阴影尘索”的缠绕。同时,他头也不回,反手一挥,指尖凝聚的冰寒魂力化作三道细如发丝、却锐利无比的冰蓝丝线,精准地斩向那三条绳索的中段!
“嗤啦——!”
刺耳的腐蚀与冻结声同时响起。冰蓝丝线与灰黑绳索接触的瞬间,前者爆发出刺骨的寒意,试图冻结和切断后者;后者则释放出强烈的死亡腐蚀能量,侵蚀和消融冰丝。短暂的僵持后,三条灰黑绳索被齐齐斩断,断口处冻结着灰黑色的冰碴,坠落在地,迅速化为黑烟消散。但冷千礁发出的冰蓝丝线也损耗殆尽。
洞口处,一个身影缓缓升起。
那并非人类,也非夜枭遭遇过的“潜影猎杀者”。它约有常人高度,但身形佝偻,仿佛由无数破碎的骨骼、干瘪的筋肉和污浊的尘埃勉强粘合而成,外面裹着一件破烂的、沾满沙土的灰色斗篷(与灰斗篷的款式相似,但更加破烂)。它的头部笼罩在斗篷兜帽的阴影中,只能看到两点微弱、摇曳的猩红光芒。它手中握着一根扭曲的、仿佛某种大型生物腿骨制成的短杖,杖头镶嵌着一颗不断渗出灰黑色雾气的浑浊晶石。
“亡灵构造体……而且是受到精细控制的。”冷千礁立刻判断出对方的本质。这是一种利用亡灵法术和炼金术制造的傀儡或仆从,通常没有太高智能,但绝对服从施法者的命令,且不惧疼痛,生命力顽强。眼前这个,显然被赋予了潜伏、突袭和某种程度的能量攻击能力,很可能是灰斗篷留下的“眼睛”或“哨兵”。
亡灵构造体一击不中,没有丝毫停顿,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仿佛漏风般的嘶鸣,挥舞着骨杖,再次扑来。骨杖顶端的浑浊晶石光芒一闪,数颗灰黑色的、由负能量和尘埃压缩而成的“腐朽之珠”激射而出,呈扇形笼罩向冷千礁。
冷千礁不欲恋战。这亡灵构造体本身实力大约相当于魂修中的“凝魄”中阶(与他目前恢复后的状态相仿),但那股腐朽能量对魂力和生机有持续的侵蚀作用,缠斗下去对他不利,而且可能引来更多敌人。
他脚下冰蓝色光芒一闪,身形急速后退,同时双手在身前虚划,一面薄如蝉翼、却凝实无比的冰蓝色菱形光盾瞬间成型。
“噗噗噗……”
腐朽之珠撞在冰盾上,发出沉闷的爆响,灰黑色的腐蚀性能量试图侵蚀冰盾,却被冰盾中蕴含的、经过“净源”气息浸染后更加精纯凛冽的寒冰魂力抵挡、中和,迅速消弭。冰盾表面出现几处浅浅的凹痕和灰斑,但并未破裂。
趁此机会,冷千礁眼中寒芒一闪,左掌虚按地面!
“冰结·地脉刺!”
以他掌心为中心,方圆数丈内的地面温度骤降,无数尖锐的、闪烁着冰蓝寒光的冰刺如同雨后春笋般破土而出,密密麻麻,瞬间将亡灵构造体所在区域覆盖!
亡灵构造体反应不慢,骨杖顿地,一层灰黑色的能量护罩撑开,抵挡着冰刺的穿刺。冰刺与护罩激烈碰撞,发出密集的“叮叮”声和能量湮灭的嗤响。护罩剧烈波动,眼看就要破碎。
然而,那亡灵构造体猩红的眼眸闪烁了一下,并未选择硬抗或逃跑,而是做了一件出人意料的事——它猛然将骨杖插入地面,口中发出更加急促的嘶鸣,周身灰黑色能量疯狂涌入骨杖顶端的浑浊晶石。
晶石骤然爆发出刺目的灰光!
不是攻击,也不是防御,而是一种……强烈的能量信号爆发!
它在发送信号!召唤同伴,或者……通知其主人!
冷千礁脸色微变。必须立刻解决它,然后迅速离开!
他不再保留,右手并指如剑,体内魂力奔涌,汇聚于指尖,一点凝练到极致的冰蓝光芒亮起,仿佛压缩了一片极寒星空。随着他一指点出,一道纤细却蕴含恐怖寒意的冰蓝光线无声射出,速度快到超越了视觉捕捉的极限!
“极光·破魂!”
冰蓝光线直接无视了那摇摇欲坠的灰黑护罩,仿佛虚化一般穿透而过,精准地命中了亡灵构造体胸前——那里是它能量核心(通常也是控制符文的所在)最可能的位置。
“咔嚓……哗啦!”
亡灵构造体僵直了一瞬,猩红眼眸骤然熄灭。紧接着,从被击中的胸口开始,密集的冰裂纹瞬间蔓延至全身,连同它手中的骨杖和那颗浑浊晶石,一同冻结、崩碎,化为一地混合着冰渣和灰烬的残骸。那爆发的能量信号也戛然而止。
冷千礁微微喘息。这一记“极光·破魂”消耗不小,但效果显着。他迅速上前,在那堆残骸中快速翻检。骨杖和晶石已彻底碎裂,失去价值。但在那破碎的灰色斗篷碎片下,他发现了一小块巴掌大小、边缘不规则、材质非金非石的暗红色薄片。薄片上用极其细微的线条蚀刻着一个复杂的符号——正是昨晚他在“金秤”负责人信件火漆上看到的那个滴血般的扭曲符文!只是这块薄片上的符号更加完整、清晰,而且隐隐散发着微弱但持续的灵魂波动,似乎是一个……定位信标?或者身份凭证?
冷千礁立刻将其收起。这东西很可能与灰斗篷背后的势力直接相关。
他没有时间细究,魂力感知全开,警惕着可能被信号引来的敌人。四周暂时安静,但远处似乎有微弱的能量扰动在向这边靠近,不止一股!
不能留在这里了。
冷千礁看了一眼夜枭离去的西北方,又看了看手中那暗红色薄片。亡灵构造体从东南方乱石堆下的地洞钻出,说明那里可能有地下通道或隐蔽据点。是“晦暗之帐”布置的暗哨网络的一部分?还是通往某个重要地点的路径?
他略一权衡。西北方有夜枭在追踪,风险未知,且距离可能较远。东南方这个突然出现的通道,虽然危险,但或许能提供意想不到的线索,甚至可能是条捷径或藏身之处。最重要的是,那些被信号引来的敌人,很可能也会从那个方向过来。
他当机立断,身形一闪,来到那亡灵构造体钻出的地洞口。洞口幽深,斜向下延伸,看不到底,散发出更加浓郁的阴冷死寂气息和尘土味。洞壁粗糙,有人工开凿的痕迹,但也很古老。
冷千礁没有犹豫,纵身跃入洞中,同时挥手引来附近的沙砾和碎石,将洞口大致掩埋,掩盖了痕迹。
洞内一片漆黑,但对魂修而言并非障碍。通道初时狭窄,仅容一人弯腰通过,但下行约十丈后,逐渐变得宽阔,足以让人直立行走。空气浑浊阴冷,带着浓重的土腥味和那股熟悉的死寂气息。通道并非笔直,而是蜿蜒曲折,但整体方向朝着东南偏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