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定方迈步进屋,目光扫过这间简陋到极致的屋子,最后落在凌云脸上,开门见山:“陈师傅,明人不说暗话。还是那个问题。你,究竟是何人?”
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回避的锐利。
凌云脸上的惊讶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静。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示意十七关好门,然后对苏定方做了个“请坐”的手势。
苏定方在草铺上坐下,凌云则坐在对面那张破凳子上。
“苏校尉既然深夜独身至此,想必心中已有几分猜测。”
凌云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带着些许沙哑,但那种匠人的卑微拘谨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容不迫的气度。
苏定方紧紧盯着他:“你不是普通的匠人。你的谈吐、见识,尤其是那份临危不乱的镇定,绝非逃难匠人能有。”
“白日里,箭楼所言,句句直指要害,甚至...隐隐有指点之意。你...究竟是谁?唐军的细作?还是...另有来历?”
凌云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道:“苏校尉以为,泽州还能守多久?”
苏定方沉默片刻,沉声道:“城在人在。”
“好一个城在人在。”凌云点头,“忠勇可嘉。”
“但苏校尉可曾想过,窦建德割据河北,抗拒朝廷,本就是逆势而为。”
“如今困守孤城,外无援兵,内乏粮草,军心涣散。纵使你苏定方有通天之能,又能撑得几时?”
“一日?还是两三日?”
“待城破之日,玉石俱焚,你这一身才学抱负,便随此城俱毁,岂不可惜?”
苏定方不自觉地握了握拳,面色沉重了几分:“你是来劝降的?”
“非也。”凌云摇头,“我是来指路的。”
“指路?”
“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凌云目光湛然,直视苏定方,“窦建德,枭雄尔,或许能割据一时,但绝不是能平定乱世、开创太平之主。”
“苏校尉年轻有为,勇毅果敢,更兼心细如发,是难得的将才。难道就甘心随这艘注定沉没的破船,一同葬身鱼腹?”
苏定方冷笑:“那依你之见,何人是明主?李渊?杜伏威?孟海公?还是...洛阳那位?”
他没有提“朝廷”,因为谁都知道,如今的大隋,靠的是那位虎威王在勉力支撑。
凌云微微一笑:“天下大势,分久必合。然则谁能一统天下,结束这乱世,非只看兵强马壮,更要看胸襟气度、治国方略。”
“苏校尉,我且问你,你从军为何?”
“是为封侯拜将,光耀门楣?”
“还是为平定乱世,保境安民?”
苏定方一怔,眼中闪过一丝波动。
他自幼丧父,被高雅贤收为义子,带入军中。
最初或许只是为了生存,但这些年随军征战,见惯了百姓流离、山河破碎,心底深处,何尝没有过“大丈夫当带三尺剑,立不世之功,安黎民于水火”的念头?
只是这念头,在如今这朝不保夕的孤城中,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凌云观其神色,已知其心,缓缓道:“我并非唐军之人,也非窦建德之敌。之所以来此,乃因不愿见英才埋没,给你一个选择的机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