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没想到,沈清辞竟然愿意用一个曾经羞辱过他的人。
这需要何等的气度与胸襟?
或者说是何等的自信与掌控力?
沈清辞不怕他怀恨在心,暗中作梗吗?
他看着沈清辞那双眼睛,忽然明白了。
皇帝不是不计较,而是将他放在了更宏大的棋盘上。
他的那点私怨,在皇帝眼中,或许根本不值一提。
沈清辞要的是江山稳固,要的是人尽其才。
用他刘瑕,既是废物利用,也是一种姿态。
向天下展示新帝的容人之量,以及绝对的掌控力。
他刘瑕若安分,便是皇帝胸襟的活招牌。
若有异动,捏死他也不过是抬手之间。
想明白这一点,刘瑕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有被彻底看穿的羞惭,更有一种甚至隐隐折服的感觉。
他不再犹豫,重重叩首,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与哽咽:“臣,选第二条路。
臣刘瑕,叩谢陛下不杀之恩。
更谢陛下给臣改过自新、戴罪立功之机。
臣必当洗心革面,竭尽驽钝,以报陛下天恩。
若有违誓,天地共诛。”
沈清辞看着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只是微微颔首:“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退下吧。
明日,将你关于整饬学风、激励实干的条陈,详细写来给朕看。”
“臣,遵旨,谢陛下!”刘瑕再次叩首。
起身时,腿脚还有些发软,但精神却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他退出暖阁,走入夜色。
回头望了一眼集贤阁明亮的窗户。
夜风微凉,吹在汗湿的背上,刘瑕打了个寒颤,心中却再无噩梦萦绕时的恐惧,取而代之的是如履薄冰的清醒。
他知道,他的命暂时保住了。
但他的官途乃至性命,从此以后,便系于那御座之上的一念之间。
他必须小心翼翼,将自己的“才”与“能”,全部奉献给那位他曾经轻视、如今却不得不敬畏的君王。
这或许,比直接的报复,更让他刻骨铭心。
承安元年,暮春的最后一场细雨,带着料峭寒意,淅淅沥沥地敲打着琉璃瓦上的新绿。
集贤阁暖阁内,连日操劳、几乎未曾合眼的沈清辞,刚刚伏在书案上小憩了不到半个时辰。
便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惊醒。
他抬起头,眼中血丝密布,看向匆匆入梅的福安。
“何事?福安。”
“陛下……”福安声音哽咽,噗通跪倒,“太上皇……
太上皇……
龙驭宾天了。”
沈清辞手中的笔“啪嗒”一声掉在摊开的奏章上,留下一点刺目的墨迹。
他静坐了片刻,仿佛没有听懂,又仿佛早已预料。
暖阁内烛火摇曳,将他年轻却已略显疲惫的脸映照得明暗不定。
终于,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
雨丝斜织,宫阙的轮廓在烟雨中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