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给了他生命、却从未给过他真正父爱,被他从太后魔爪下救出、却又在生命最后时刻将千钧重担压在他肩头的男人。
就这样无声无息地走了。
沈清辞没有多少悲伤。
他与太上皇之间,亲情淡薄如水。
幼年被秘密送出宫,养在沈砚安与苏寻衣膝下,享受的是苏寻衣带给他家庭的温暖与沈砚安严格的教养。
对于那位高高在上、只在重大典礼或偶然召见时才能远远望见的“父皇”,他更多的是敬畏与疏离。
后来身处逆境,对被太后控制、无能为力的生父,他曾有过同情,也有过隐秘的怨怼。
怨他的懦弱,怨他未能保护好父亲,也未能保护自己。
直到太后倒台前夕,太上皇被温家兄弟救出。
那个气息奄奄的男人,紧紧抓着他的手,将江山托付。
为沈家平反,下罪己诏……
那一刻,沈清辞感受到了一个帝王、一个父亲临终前的忏悔与期望。
那或许是他们父子之间,唯一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交流。
“什么时候的事?”沈清辞的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情绪。
“寅时三刻。
太医说,太上皇是油尽灯枯,安详去的。”福安低声道。
安详?
被毒蛊与阿芙蓉膏折磨了那么久,最后这段日子虽得石霖尽力调理,但早已是风中残烛,何来安详?
不过是终于摆脱了痛苦罢了。
沈清辞心中掠过一丝悲凉。
“按规制办理吧。
传旨,辍朝七日,天下服丧。
命礼部即刻筹备大行皇帝丧仪,诏告天下。”
他顿了顿,“另,传朕口谕,准八皇子朱长圻入宫,为太上皇守灵,送最后一程。”
“遵旨。”
太上皇的葬礼,在温眀澜与礼部的全力操办下,依帝王最高规格。
灵堂设在奉先殿,素幡白帷,香烛长明。
朝臣命妇,按品级分批入内哭灵。
沈清辞作为新君兼孝子,需主持各项仪式,守灵致哀,数日下来,本就清减的身形更显单薄。
眼圈下的青黑也愈发明显。
他跪在灵前,听着礼官诵读冗长的祭文,看着香烟缭绕中那具巨大的金丝楠木棺椁,心中空茫。
那些程式化的悲痛,他演得出来,却很难真正感同身受。
他的思绪时常飘远,飘向北疆的风雪战场,飘向东南的惊涛骇浪,飘向案头堆积如山的亟待处理的奏章。
这或许就是帝王的悲哀。
连悲伤都要算计着时间,连为生父服丧,都不得不分心于万里江山。
第六日,是停灵的最后一晚,明日便将移灵至皇陵安葬。
夜色已深,哭灵的臣子大多已退去,只有少数皇室近支和执事太监还在。
沈清辞也暂时离开灵堂,在偏殿稍作歇息。
他刚坐下不久,便听到灵堂那边传来一阵压抑的悲泣声。
仿佛是从肺腑深处撕裂而出,充满了真切的哀恸与不舍。
沈清辞心中微动,示意身边太监不必跟随,自己悄然走回灵堂侧门边。
只见灵前,一个身着孝服、身形单薄的少年,正匍匐在地,肩膀剧烈地耸动着。
哭声正是从他那里传来。
是八皇子朱长圻。
与需要在前朝主持大局、只能按礼制行礼的沈清辞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