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慎明收到密报连夜下山,却发现寒山寺后山深谷之中另有乾坤——
地下石窟里刻满与前朝皇室相关的诡异符文,更有一具身着龙袍的枯骨。
正当他准备仔细探查时,石窟入口竟被神秘人从外封死……
山风穿过松林,带着深夜特有的凛冽寒意,卷起地上几片枯叶,打着旋儿,消失在沉沉的夜色里。
方慎明一身玄色劲装,几乎与身后的山岩融为一体。他站在寒山寺外围一处陡峭的山崖边,脚下是深不见底的黑暗,只有远处山涧隐约的水声,证明那里并非虚空。他手中握着一张揉得极紧的纸条,边缘已被汗意洇得微皱。纸条上只有潦草一行字:“寺后断肠崖,子夜,孤身。”
送信的是寺里一个负责采买杂物、平日里最不起眼的老哑仆。晚课钟声刚歇,那哑仆佝偻着身子路过他暂居的禅院外,仿佛被门槛绊了一下,一个趔趄,这张纸条便从他那打着补丁的袖口滑出,恰恰落在方慎明脚边。老哑仆头也不敢抬,喉间发出含糊的“嗬嗬”声,手脚并用地爬起,匆匆消失在廊角阴影里,快得像一只受惊的老鼠。
字迹很急,带着一种刻意扭曲的僵硬,并非他熟悉的任何笔迹。但“断肠崖”三个字,却让方慎明心头猛然一沉。白日里他借口观赏山景,已将寒山寺周遭地势粗略走过一遍,断肠崖正在寺庙西北后山,是两峰之间一道极深极窄的裂谷,寻常香客绝迹,连寺中僧人也罕至,只道是险地。
谁约他在那里相见?目的为何?是陷阱,还是……与师父命他暗中查访的那件“旧事”有关?
他抬头望了望天色,浓云掩月,星子稀疏,正是子夜将至。寺内灯火渐次熄灭,只余佛殿前两盏长明灯在风中摇曳,投下昏黄微弱的光晕,更衬得群山环抱中的古刹寂静如墓。
没有时间犹豫。方慎明返身回房,迅速换上便于行动的紧身衣靠,将随身的短刃、飞爪、火折子等物仔细检查一遍,系在腰间和腿侧。推开后窗,身形如一片没有重量的落叶,悄无声息地滑入浓重的夜色之中。
避开巡夜的僧人,绕过矗立的石塔,他很快便出了寺院后门。山路在脚下延伸,起初还有模糊的石阶轮廓,渐渐便只剩杂草乱石。山风更烈,呼啸着穿过嶙峋的石隙,发出呜呜怪响,仿佛无数亡魂在耳边呜咽。
断肠崖到了。
一道深黑色的裂缝,突兀地横亘在前方,像是巨斧劈开山体留下的狰狞伤疤。崖边几棵虬曲的老松探向虚空,枝干在风中颤抖。谷中雾气氤氲,即便以方慎明的目力,也只能看到丈许深处,再往下,便是吞噬一切光线的浓黑。
约定的子夜时分已到。崖边空无一人,只有风声。
他凝神静听,除了风声、隐约的水声,并无其他异响。正要移步靠近崖边细察,脚下忽然踩到一块松动的碎石。石头滚落崖边,却并未传来预想中坠入深谷的回响,反而传来一声轻微而沉闷的“咚”,像是敲在空木之上,随即是石头持续滚落的细碎声音,越来越深,越来越远。
这声音不对。崖下若有厚积的落叶或泥土,不该是这种空洞的滚动回音。
方慎明心头一动,俯身贴近崖边,小心翼翼地拨开崖缘茂密的藤蔓和杂草。一股阴湿的寒气扑面而来。借着极其微弱的天光,他赫然发现,距离崖顶约莫两三丈的下方,藤蔓掩映之后,山体并非垂直陡峭,而是向内凹陷,形成一个天然的平台,平台内侧,隐约有一个黑黢黢的洞口!
他目测了一下距离和角度,从正面绝难发现这个隐蔽的所在。若非那块偶然滚落的石头,加上他超乎常人的耳力,只怕无人能察觉这崖壁之下的蹊跷。
没有丝毫迟疑,方慎明解下腰间缠着的精钢飞爪,在崖边一棵老松根部牢牢系紧,试了试力道,随即抓住绳索,身形一荡,便如猿猴般悄无声息地滑落下去。
双脚触及平台,一股混合着陈年苔藓、湿土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沉闷气息涌入鼻腔。平台不大,仅容数人站立,脚下是滑腻的湿泥和碎岩。正对着的,是一个高约一人半、宽逾丈许的洞口,像是巨兽张开的口。洞口边缘有明显的人工开凿痕迹,虽已被岁月和藤蔓侵蚀得斑驳,但规整的线条依然可辨。
洞内漆黑一片,深不见底。那约他前来的神秘人,难道在此洞中?亦或这洞口本身,就是信息所指?
他从怀中取出火折子,晃亮。一点昏黄跳动的光晕勉强撑开身前几步的黑暗。火光映照下,洞口内侧的石壁上,似乎有些模糊的刻痕。
方慎明举高火折,凑近细看。只看了一眼,他的呼吸便微微一滞。
那不是天然纹路,也不是寻常山民樵夫的信手涂鸦。石壁上刻着的,是某种极其古老、繁复的符文,线条诡谲盘曲,带着一种庄重又邪异的意味。他虽不能尽数辨识,但其中几个反复出现的核心符号,他认得——曾在钦天监秘藏的、前朝皇室祭祀典仪图谱的残卷中见过类似的图案!那是唯有前朝萧氏皇族宗庙和重大祭祀中,才会使用的“皇舆天文符”变体!
前朝覆灭已近甲子,当年宫阙焚毁,典籍散佚,这类象征皇权天授的秘纹早该湮灭在历史尘埃之中。为何会出现在这远离尘世、深藏山腹的寒山寺后崖洞中?
他举着火折,小心翼翼地向洞内探去。火光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投射在两侧嶙峋凹凸的石壁上。通道是向下倾斜的,空气越来越潮湿阴冷,带着一股地下深处特有的土腥味和石头的气息。四壁和头顶不断有冰冷的水珠渗出、滴落,在绝对的寂静中,发出清晰得令人心悸的“滴答”声。
洞窟比想象中更深,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前方豁然开朗。
火折的光晕晕开,照亮了一个巨大的地下石窟。石窟呈不规则的穹顶状,高有数丈,方圆几十步,地面相对平整,显然是经过人工修整。而更令人震撼的是,石窟四周的岩壁上,密密麻麻,从上到下,刻满了同样的那种前朝皇室符文!不再是洞口处零星的几个,而是成片、成阵,层层叠叠,布满视野所及的每一寸石壁。符文在跳动的火光下明明灭灭,仿佛无数只沉默的眼睛,注视着闯入的不速之客。
一种难以言喻的压抑感笼罩下来。这些符文组合在一起,似乎构成了一个庞大而沉寂的阵势,即便方慎明不通阵法,也能感觉到其中蕴含的某种沉重、封闭、甚至带着献祭意味的气息。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石窟,最终定格在石窟的正中央。
那里有一个高出地面尺许的石台,形制古朴,边缘磨损得厉害。石台之上,赫然盘坐着一具人形骨骸!
骨骸保存得相当完整,保持着端坐的姿势。而更让方慎明瞳孔骤缩的是,那骨骸身上,竟然套着一件残破不堪、但形制分明是帝王冕服的衣服!虽因年代久远,布料早已朽坏变色,镶嵌的珠玉也脱落殆尽,但那十二章纹的依稀轮廓、那特有的玄衣纁裳样式,尤其是那顶歪斜在骷髅头骨上的通天冠(虽已只剩骨架和零星装饰),无不昭示着这具枯骨生前的显赫身份——他曾是一位帝王,至少,身着帝王冕服下葬(或坐化)于此!
前朝皇室符文,地下秘窟,帝王枯骨……这几样东西联系在一起的冲击力,让方慎明脑中瞬间转过无数念头。前朝末帝城破自焚而死,尸骨无存,这是史书记载、天下皆知之事。那眼前这具身着龙袍的枯骨是谁?是前朝某位秘密埋葬于此的先帝?还是……那场大火中的李代桃僵?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如电,仔细审视枯骨周围。石台前的地面上,似乎有些不同于周围石板的浅刻痕迹,积着厚厚的灰尘。
方慎明蹲下身,小心地吹去浮灰。是一些模糊的字迹,并非符文,而是前朝官制常用的一种楷书变体,笔画间犹带古意。他辨认着:“……御极三十七载,国事蜩螗,天命不佑……愧对列祖,无颜见万民……暂避于此,以待……岂料天绝……”
字迹到这里变得极其潦草、模糊,甚至有些笔画深深刻入石中,带着一种绝望的力道。最后几个字完全无法辨认。
“御极三十七载……”方慎明心中飞快计算。前朝享国二百余年,在位超过三十七年的皇帝只有两位,一位是中期的昭元帝,另一位就是末代的天顺帝。昭元帝史载寿终正寝,陵寝明确。而天顺帝……御极正好是三十七年,城破那年,他四十七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