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十五年,大旱,县衙开仓放赈。出粮五百石,实放三百石,余二百石转售邻县米商,得利……”
“永昌十六年……”
越往后翻,记录越发详细,也越发触目惊心。出粮、收粮、补亏空、打点各色人名职务、银钱往来数目、粮食转移隐匿的地点(多标注为“后山某号窖”、“祠堂夹壁”等)……一笔笔,一条条,事无巨细。涉及的不仅仅是县衙的粮仓,还有县里几位有头脸的吏员、衙役,甚至邻县的粮商。
墨迹在一页页单调的土黄纸张上延伸,仿佛一条条贪婪而隐秘的血管,勾勒出一张庞大且盘根错节的网。粮食,这个关乎生死的最基本物资,在这本潮湿的账册里,变成了砝码,变成了银钱,变成了维系某种利益与关系的纽带。
陈延之翻动纸页的手指,渐渐有些发凉。风灯的火焰在他沉静的瞳孔里跳动。
账册的记载,大约停止在三个月前。最后一笔记录颇为潦草:“新刺史将至,风声紧,诸事暂歇。后山存粮需尽快处置。王、吴等人催逼甚急,恐生变。李茂才,腊月廿三。”
腊月廿三……正是李家庄血案发生的前三天。
“爷,这是……”赵虎也看清了上面的内容,饶是他见惯了场面,此刻也不由倒吸一口凉气,声音压得极低,“李家……他们竟敢……这可是诛九族的勾当!”
陈延之合上册子,那湿冷黏腻的触感仿佛还粘在指尖。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抬眼,再次望向这片被大火和鲜血洗礼过的祠堂残骸。
铃铛眼中两个晃动的影子——高瘦,矮胖。
徐伯临终染血手帕上,那半个陌生粗短的血指纹。
还有这藏在墙缝深处,记录了十五年隐秘往来,足以让许多人头落地的账册。
谋财害命?不,远远不够。
灭门惨祸的背后,那双甚至可能是数双推动的黑手,要掩盖的绝不仅仅是寻常的仇杀或劫掠。他们想要抹去的,是这本账册所代表的一切——那些长达十五年的、与县衙粮仓勾结的利益链条,那些在灾荒年月里吸血的交易,那些见不得光的“平安钱”,以及账册末尾所暗示的,因新任刺史将至而引发的恐慌与内部催逼。
李茂才意识到了危险,他想必也挣扎过,甚至可能试图用这本账册作为保命或谈判的筹码。但他显然低估了对手的狠绝,或者高估了自己的防护。
而那个陌生的血指印……是属于账册里记录的某位“王书办”、“吴押司”、“刘仓副”,还是另有其人?翻供的“两个影子”,与这账册、与这指印的主人,又是什么关系?
夜风似乎更冷了,穿过废墟,卷起地面的黑灰,打着旋儿。
陈延之将账册仔细用一方油布包好,递给赵虎:“收妥。今夜所见,入你之耳,止于我口。”
“是!”赵虎凛然,双手接过,如同接过一块烧红的烙铁,谨慎地贴身藏好。
“加派人手,明暗两线,”陈延之的声音在空旷的残堂里显得格外清晰冷冽,“一,重新细查所有尸首,尤其是李茂才及其近亲,看有无之前遗漏的伤痕、特征,特别是……抵抗或束缚的痕迹。二,暗里打听,永昌十二年以来,县衙粮仓历任官吏、仓丁,尤其是账册上提及的那几位,近来的动向、人际往来、有无异常开支。三,李家庄后山,找到那些‘窖’。”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祠堂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
“四,想办法查清楚,徐伯发病前,最后见过谁,接触过什么东西。还有,铃铛那孩子,保护好,除了你找的那个嬷嬷,不许任何闲杂人等再靠近。”
赵虎重重抱拳:“明白!”
陈延之最后看了一眼那藏着账册、此刻只剩黑洞洞缝隙的墙角,转身,大步走出了祠堂残破的门洞。风灯在他手中摇曳,将他孤直的身影拉长,投在遍布瓦砾的院子里,仿佛一柄即将出鞘的利剑,缓缓划破笼罩李家庄的重重迷雾。
夜色如墨,账册冰凉的重量似乎还压在心头。血指印、两个黑影、十五年的粮食黑账……碎片渐渐浮现,但拼图的全貌,依旧隐藏在更深的黑暗里。
他知道,从摸到这本册子开始,案子,才真正揭开了它血腥的一角。而前方等待他的,恐怕不只是凶手,还有一张可能牵扯甚广、盘根错节的大网。
风里,那呜咽之声又起,仿佛无数含冤的魂灵,在低声催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