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一条不起眼的巷子里,青石板上结了层薄霜,在昏黄的街灯下闪着幽幽的光。巷子尽头是栋两进的老宅,门楣上“张氏医馆”的牌匾在风中轻轻摇晃,发出吱呀的声响。
里屋的炭火烧得正旺,火盆里的木炭噼啪作响,将一室映得暖意融融。
张怀民靠在太师椅上,手里捏着份皱巴巴的《申报》,老花镜滑到鼻尖。报纸上关于“上海特别市市政府筹备会”的报道已被他反反复复看了三遍,每看一遍,眉头就皱紧一分。
“爹,您该喝药了。”
女儿张素云端着药碗从后堂出来,青花瓷碗里汤药乌黑,热气蒸腾。她三十五六岁年纪,梳着利落的齐耳短发,月白色斜襟袄子浆洗得发白,却干净挺括。
“放着吧。”张怀民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今日有几个可疑的?”
“三个。”张素云放下药碗,声音压低,“上午来了个穿西装戴礼帽的,说是头疼,我给他把脉,虎口有茧,是玩枪的手。下午两个,一男一女,说是从苏州来探亲的,可那女人右手食指第一节有墨迹,是常拿笔的。我让李婶留意了,他们出门往东走了。”
张怀民点点头,端起药碗一饮而尽,苦得他眉头紧锁:“东边……是往警备司令部去的路。看来徐恩曾的手伸得比我想的还长。”
“爹,咱们这儿是不是暴露了?”张素云眼中闪过一丝忧虑,“要不……”
“不能撤。”张怀民斩钉截铁,“老陈他们后天就到,接头地点、暗号、路线,全在咱们这儿。现在撤,前线的同志就接不上头了。”他顿了顿,看向女儿,“倒是你,带着小宝先去你姨妈家住几天。”
“我不走。”张素云在父亲对面坐下,拿起针线筐里的衣服缝补起来,针脚细密均匀,“要死一起死,要活一起活。再说,我一走,更惹人疑心。”
窗外风声更紧了,吹得窗纸哗哗作响。
张怀民看着女儿低眉缝衣的侧脸,恍惚间又看到二十年前,妻子也是这样坐在灯下做针线。那时候他们还住在北平,他还是协和医院最年轻的外科副主任,妻子是师范大学的国文教员。周末的夜晚,妻子念着新诗,他在一旁研究病例,女儿在床上睡得香甜。
“山河破碎风飘絮,身世浮沉雨打萍。”他喃喃念出文天祥的诗句。
“爹?”张素云抬起头。
“没什么。”张怀民摆摆手,重新戴上眼镜,“明天照常开馆,该看病看病,该抓药抓药。只是……”他顿了顿,“地下室那部电台,今晚得转移。”
“转移到哪?”
“慈济庵。”
张素云手一抖,针扎进了食指,渗出血珠:“静安师太那儿?可那是佛门清净地,万一……”
“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最安全。”张怀民目光深邃,“静安师太的底细,你当那些人清楚?她年轻时在东京留学,参加过同盟会,跟秋瑾是旧识。民国二年,她丈夫被袁世凯杀了,她削发为尼,可心从来没出过世。”
正说着,门外传来三长两短的敲门声。
父女俩对视一眼,张素云放下针线,走到门边:“谁呀?”
“抓药的,家里孩子发热。”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带着外地口音。
“打烊了,明日请早。”
“等不到明日了,孩子烧得说胡话。”
暗号对上了。
张素云开门,一个穿长衫戴围巾的年轻人闪身进来,带进一股寒气。他二十七八岁年纪,面容清瘦,鼻梁上架着圆框眼镜,像个教书先生。
“怀民同志。”年轻人摘下围巾,露出一张熟悉的脸。
“明轩?”张怀民猛地站起,“你怎么来金陵了?不是在上海负责学运工作吗?”
“转移了。”李明轩苦笑,从怀里掏出一封信,“老陈让我先过来,他那边遇到点麻烦,要晚两天。这是给您的信。”
张怀民接过信,就着灯光迅速看完,脸色越来越沉。信纸在火盆上方停留片刻,终究还是没扔进去,他折好塞进怀里:“老陈说,你们那条线出了叛徒?”
“是交通员小赵。”李明轩眼中闪过一丝痛苦,“三天前被捕,昨天……登报自首了。他知道我南京的联络方式,我必须立刻转移。另外……”他压低声音,“组织得到情报,徐恩曾要在南京搞一次大清洗,重点就是我们这些从上海转移过来的同志。”
炭火噼啪,映得三人脸上光影跳动。
张素云默默递上一杯热茶,李明轩接过,双手捧着,指尖还在微微颤抖。他不是怕,是这一路从上海到南京,火车上、码头边、街巷里,到处都是便衣和暗探,那种如芒在背的感觉,任谁都会神经紧绷。
“你先住下。”张怀民做了决定,“地下室不能去了,就住西厢房,对外说是我的表侄,从汉口来投亲。明日我让人给你弄张良民证。”
“电台……”李明轩想起任务。
“今夜转移。”张怀民看看怀表,十点一刻,“等宵禁后。素云,你去准备一下,把药箱腾出来,电台拆了放进去。明轩,你跟我来,有些事要交代。”
二
子时,宵禁后的南京城一片死寂。
街上只有巡逻队的脚步声和偶尔的犬吠。张怀民提着出诊的药箱,张素云拎着香烛篮子,父女俩一前一后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药箱很沉,里面除了常用的听诊器、血压计,最底层是拆成零件的电台。
慈济庵在城南夫子庙附近,是个不起眼的小庵堂,平日里香火不旺,只三五个尼姑常住。夜里看来,庵门紧闭,只有门檐下一盏灯笼在风中摇晃,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昏黄的光晕。
张素云上前叩门,铜环轻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半晌,门开了条缝,一个小尼姑探出头来,十四五岁年纪,睡眼惺忪:“这么晚了……”
“小师傅,家父突发急症,想请静安师太赐个平安符。”张素云说着,递过去一块银元。
小尼姑犹豫了下,还是开了门。父女俩闪身而入,庵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穿过前院,大雄宝殿的轮廓在夜色中显得庄严而肃穆。檀香的味道淡淡飘来,混合着冬夜清冷的空气。小尼姑引他们来到偏殿一间禅房前,轻叩门扉:“师父,有人求见。”
“进来吧。”里面传来平和的女声。
禅房很简朴,一桌一榻,墙上挂着观音像,案上香炉里燃着线香。静安师太坐在蒲团上,五十多岁年纪,面容清癯,眼神却澄澈锐利。她穿着灰色海青,手里捻着念珠,见到张怀民,微微颔首:“张大夫,深夜到访,必有要事。”
“师太。”张怀民拱手,也不绕弯子,“有件东西,想在宝刹暂存几日。”
静安师太的目光落在药箱上,片刻,对那小尼姑道:“慧明,去睡吧,这里有我。”
小尼姑乖巧退下,轻轻带上门。
张素云打开药箱底层,露出用油布包得严严实实的零件。静安师太只看了一眼,便明白了:“多久?”
“少则三日,多则七日,必来取走。”
“可。”静安师太起身,走到观音像前,在莲花座某处一按,竟弹开一个暗格,里面空间不小,足以容纳药箱,“放这里吧。除非把庵堂拆了,否则找不到。”
张怀民郑重一揖:“多谢师太。”
“不必谢我。”静安师太神情平静,“你们做的事,老尼虽已出世,却也明白。这世道,总要有人站出来。”她顿了顿,看向张素云,“姑娘今年有三十六了吧?可曾许了人家?”
张素云一愣,没料到师太会问这个,摇摇头。
“可惜了。”静安师太轻叹一声,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护身符,递给张素云,“这个你收着,开过光的,保平安。”
回程路上,父女俩走得很快。宵禁时间还在,被巡警抓到少不了一番盘查。穿过两条巷子,眼看就要到家,斜刺里突然射来一道手电光。
“站住!干什么的?”
三个黑影拦住去路,是巡警,腰里别着警棍。
张怀民上前一步,赔着笑:“老总,我是前面张氏医馆的大夫,出夜诊刚回来。”
“夜诊?”为首的是个黑脸警长,手电在两人脸上晃了晃,“有通行证吗?”
“有有有。”张怀民从怀里掏出证件递过去。
警长看了看,又打量张素云:“她呢?这么晚一个女人家在外头晃荡?”
“这是小女,也是学医的,跟我出诊帮忙。”张怀民说着,悄悄塞过去两块银元。
警长掂了掂,脸色稍缓,却还没让开:“最近上峰有交代,宵禁后在外走动的,一律带回局里问话。张大夫,别让我们难做。”
“老总,您看这……”张怀民心里一紧,药箱里虽然没了电台,可要真带回局里,一番搜查盘问,难保不出岔子。
正在这时,巷口传来汽车引擎声,两道车灯由远及近,一辆黑色轿车缓缓停下。车窗摇下,露出一张戴着金丝眼镜的脸。
“怎么回事?”
警长一看车牌,立刻立正敬礼:“报告林秘书,巡夜查宵禁!”
车里的人下了车,三十出头年纪,穿深灰色中山装,外面罩着呢子大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看看张怀民,又看看警长:“张大夫是我熟人,家里老人有恙,请他去看看。怎么,有问题?”
“没、没问题!”警长连忙把证件和银元一起塞回张怀民手里,赔笑道,“林秘书您早说啊,误会,都是误会!收队收队!”
三个巡警快步离开,巷子又恢复了寂静。
张怀民看着眼前这人,记忆里搜不出是谁。那人却微微一笑,上前一步,压低声音:“怀民兄,不记得了?民国十六年,武汉,中央军事政治学校医院。”
一道电光划过脑海。
“林……林之澜?”张怀民瞪大眼睛,“你不是去苏联了吗?”
“去年回来了。”林之澜左右看看,“这儿不是说话的地方。上车,我送你回去。”
车上,张怀民心绪翻腾。林之澜,他黄埔四期的学生,当年在武汉时,经常来听他讲外科课。后来国共分裂,林之澜被派往苏联学习,一去就是五年。没想到如今在南京重逢,而且看样子,混得不错。
“之澜,你现在是……”张怀民试探道。
“在侍从室,给陈主任当秘书。”林之澜开着车,语气平淡,“今天也是巧,去下关接人回来晚了,正好碰上。怀民兄,你怎么在南京开起医馆了?当年你可是协和的一把刀啊。”
“时局如此,哪里不是混口饭吃。”张怀民含糊道,“你呢?在苏联这些年……”
“学了点东西,回来报效国家。”林之澜从后视镜看了张素云一眼,“这是素云吧?长这么大了。我记得离开武汉时,她还是个小丫头,整天抱着本《本草纲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