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素云勉强笑笑,没说话。
车在医馆门口停下。林之澜没下车,从车窗递出一张名片:“怀民兄,我在南京还算有些人脉,有什么事可以找我。对了,下周六陈主任府上有个晚宴,来的都是各界名流,你要有兴趣,我带你去走走,说不定能多些病人。”
张怀民接过名片,烫金楷字: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委员长侍从室秘书林之澜。
“多谢了,我再想想。”
“那好,早点休息。”林之澜点头,车子缓缓驶离,消失在夜色中。
回到屋里,关上门,张素云才长舒一口气:“爹,他……”
“是敌是友,还不好说。”张怀民捏着那张名片,眉头紧锁,“侍从室秘书,这个位置,能接触到的情报太多了。如果是自己人……”
“万一是敌人呢?”
“那咱们就危险了。”张怀民将名片在灯上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他知道我的底细,知道我在武汉教过书,带过学生。虽然不知道我后来的去向,但只要他想查,一定能查到蛛丝马迹。”
窗外,远处传来隐约的钟声,凌晨两点了。
这一夜,张怀民屋里的灯亮到天明。
三
接下来的两天,医馆一切如常。
李明轩扮作表侄住下了,取名“李文彬”,在医馆帮忙抓药记账。他心思细,记性好,很快就把药材柜子摸熟了,什么药在哪一格,剂量多少,禁忌如何,说得头头是道。来抓药的街坊都夸“张大夫这个表侄灵光”。
张素云却始终悬着心。她发现,对面巷口多了个修鞋摊,摊主四十来岁,一双眼睛总往医馆这边瞟。斜对面的茶馆,二楼临窗的位子,这两天总坐着同一对男女,像是在等人,却又一直没见人等来。
第三天下午,老陈还没到。
按照约定,最迟今天傍晚,人就应该到了。可直到日头西斜,医馆打烊,还是没见人影。
“不能再等了。”晚饭时,张怀民放下碗筷,“明轩,你连夜出城,去镇江避一避。我有个同学在福音医院当院长,你去投奔他。”
“可老陈他……”
“如果他到了,我会安排。如果没到……”张怀民没往下说,但意思都明白,“你那条线出了叛徒,小赵认识你,多留一天就多一分危险。”
李明轩沉默片刻,点点头:“我听您的。那您和素云姐……”
“我们没事,开医馆的,他们没证据不敢乱来。”张怀民从怀里掏出一封信,“这个你带去镇江,如果我同学问起,就说是我让你去的。里面有五十块钱,路上用。”
正说着,门外传来急促的敲门声,不是暗号,是实实在在的砸门。
“开门!警察厅查户口!”
张素云脸色一变,李明轩立刻起身,却被张怀民按住:“别慌,去地下室。素云,开门。”
门一开,涌进来五六个警察,后面还跟着两个穿中山装的特务。为首的是个胖子,戴着警佐衔,进来就嚷:“所有人,站一边!搜查!”
“长官,这是……”张怀民上前。
“有人举报,你这儿窝藏共党分子!”警佐一挥手,“搜!仔细搜!”
警察们如狼似虎地翻箱倒柜,药柜被推倒,药材撒了一地,诊床被掀翻,连墙上的字画都被扯下来。张素云看着满屋狼藉,咬着嘴唇,手在袖子里握成拳。
一个警察跑到后院,很快又跑回来:“报告,后院西厢房有人住!”
“带出来!”
李明轩被两个警察押出来,他强作镇定:“表叔,这是……”
“这是谁?”警佐盯着张怀民。
“我表侄,从汉口来投亲的,在医馆帮忙。”张怀民赔笑,“长官,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误会?”旁边一个中山装冷笑,走上前,上下打量李明轩,“叫什么名字?哪里人?什么时候来的南京?良民证呢?”
“李文彬,汉口人,腊月初三到的,来投亲。”李明轩说着,掏出良民证——这是张怀民花了大价钱弄来的真证件。
中山装接过,仔细看了看,又对照着照片看李明轩的脸,突然问:“汉口哪条街?”
“花楼街。”
“门牌多少号?”
“花楼街没有门牌,都是老房子,我家在街中间,门口有棵大槐树。”李明轩对答如流——这些背景资料,组织早就准备得周全。
中山装还不死心:“汉口最近开了家‘四季美’,卖的什么最有名?”
“汤包。不过四季美不在花楼街,在江汉路。”李明轩神色平静,“长官去过汉口?”
中山装噎了一下,把良民证扔还给他,转头对警佐说:“查查地下室。”
张怀民心里一紧。地下室虽然做了伪装,入口在灶台
“长官,地下室是存放药材的,潮湿得很,没什么好看的……”他试图阻拦。
“让开!”警佐推开他,带人往后院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门外传来汽车喇叭声,接着是一个清朗的声音:“哟,这么热闹?”
林之澜从车上下来,依旧是一身笔挺的中山装,手里拿着黑色公文包。他看了看医馆里的情形,皱起眉:“王警佐,这是做什么?”
警佐一见是他,立刻换了副面孔:“林秘书,您怎么来了?我们接到举报,说这儿窝藏共党,正搜查呢。”
“举报?”林之澜挑眉,“谁举报的?有证据吗?”
“这……匿名信。”
“匿名信你们就敢这么搜?”林之澜声音冷下来,“张大夫是我的老师,当年在武汉救过我的命。你们把他这儿砸成这样,是打我的脸,还是打陈主任的脸?”
陈主任三个字一出,王警佐汗都下来了:“不敢不敢!我们也是执行公务……既然林秘书作保,那、那肯定是误会,误会!”
“还不滚?”
“是是是,收队!收队!”
警察和特务灰溜溜走了,留下满屋狼藉。林之澜这才转向张怀民,满脸歉意:“怀民兄,对不住,我来晚了。这些混账东西,越来越无法无天。”
“多亏你来了。”张怀民苦笑,“不然今天怕是不能善了。”
“最近风声紧,徐恩曾那边疯了似的抓人,宁错杀不放过。”林之澜压低声音,“怀民兄,你这儿……干净吧?”
张怀民心头一跳,面上却不显:“我一个开医馆的,能有什么不干净的?治病救人罢了。”
“那就好。”林之澜点点头,像是随口提起,“对了,上回说的晚宴,就在明晚。陈主任听说你是我老师,特意嘱咐一定要请到。怀民兄,给个面子?”
话说到这份上,再推辞就不合适了。张怀民只好道:“那……恭敬不如从命。”
“明晚六点,我来接你。”林之澜笑了,又看看满屋狼藉,“这些损失,我明天让人送赔偿来。今天先这样,我还有事,先走了。”
送走林之澜,关上大门,三人才松口气。
李明轩抹了把额头的冷汗:“好险,再晚一步……”
“他为什么帮我们?”张素云不解,“如果真是自己人,为什么不接上线?如果不是,又为什么三番两次解围?”
张怀民看着满地狼藉,缓缓道:“两种可能。第一,他真是自己人,在暗中保护我们。第二……”他顿了顿,声音更沉,“他在钓鱼,想放长线,钓更大的鱼。”
“那明晚的晚宴……”
“必须去。”张怀民眼神坚定,“不去,反而显得心虚。而且,陈主任的晚宴,军政要员云集,说不定能听到些有用的消息。”
夜深了,三人简单收拾了屋子。地下室入口到底没被发现,但经此一遭,这里不能再待了。
“明轩,你现在就走,从后门。”张怀民做了决定,“我和素云留下,等老陈。如果明天天黑前他还没到,我们也撤。”
“可你们……”
“我们有办法。”张怀民拍拍他的肩,“记住,到了镇江,如果一个月内没有我的消息,就往苏北去,找新四军。接头暗号是‘秋风扫落叶’,回‘春风吹又生’。”
子夜时分,李明轩背着简单的行囊,从后门悄然而出,消失在夜色中。
张怀民站在院子里,抬头看天。冬夜的天空没有月亮,只有几颗寒星,冷冷地缀在天幕上。风吹过光秃秃的树枝,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无数人在暗中私语。
“爹,去睡会儿吧。”张素云拿了件外套出来,披在他身上。
“素云,爹问你,”张怀民没回头,“如果有一天,爹不在了,你能照顾好自己和小宝吗?”
张素云鼻子一酸,强忍着:“您胡说什么呢。”
“人总有一死。”张怀民转过身,看着女儿,眼神是难得的温和,“爹这辈子,救过不少人,也害过不少人。年轻时觉得医术能救国,后来明白,病在腠理,汤药可医;病在骨髓,无药可救。这世道的病,在骨髓里了。”
“可总要有人去治,不是吗?”张素云轻声道。
张怀民笑了,拍拍女儿的手:“是啊,总要有人去治。”
远处传来鸡鸣,天快亮了。
而黎明前的黑暗,往往最是深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