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若是喜欢,尽管拿去赏玩。”李掌柜立刻笑道,“放在小号,也是蒙尘。”
周慕白略一沉吟,点了点头:“也好。按价折算,从画款里扣除便是。”
“哎呀,大人您这就见外了,一支旧笔,值当什么……”
推让一番,周慕白终究还是让周安付了笔的当金,不多,二十两银子。他将笔重新放回乌木匣,亲自拿着,又饮了半盏茶,与李掌柜闲聊几句近日京城风物,便起身告辞。
李掌柜亲自送至侧门外,躬身目送马车离去,直到巷口拐弯不见,脸上那团和气的笑容才慢慢敛去。他转身回屋,穿过寂静的后堂,推开一扇隐蔽的侧门,走入另一间更为狭小、没有任何窗户的密室。
室内只点着一盏如豆的油灯,一个身影隐在黑暗中,看不清面目。
“东西他拿了?”声音嘶哑低沉,像是刻意压着。
“拿了。”李掌柜垂手而立,恭敬答道,“验看了银票,也仔细看了那支笔,虽然掩饰得好,但瞒不过小的眼睛,他认出那刻字了。”
“嗯。”黑暗中的人似乎点了点头,“茶呢?”
“按分量下的,他至少喝了两盏。无色无味,银针也试不出,入喉后那一点微涩,他会以为是茶叶或水的原因。”
“很好。”嘶哑的声音顿了顿,“这笔买卖,你做得不错。后续……知道怎么做?”
“小人明白。福源当铺一切如常,李三依旧是那个只认得钱、嘴巴最严的李掌柜。”李掌柜头垂得更低,“只是……小人多嘴一句,这位周大人,似乎已有些疑心。”
“疑心?”黑暗中的声音似乎低笑了一下,带着一种冰冷的嘲弄,“棋子走得顺了,偶尔觉得自己能看清棋盘,也是常情。让他疑吧,疑得越深,有些线头,才扯得越紧。你只需确保,该让他碰到的东西,一件不落,送到他手上;不该他知道的,半个字也别漏。其余的事,自有计较。”
“是。”
油灯的火苗微微跳动了一下,映得李掌柜低垂的脸上,阴影变幻不定。
马车里,周慕白靠着车厢壁,闭着眼睛。袖中的银票硬挺挺地贴着肌肤,手边的乌木匣子沉默着。那支“守拙”笔,此刻仿佛隐隐发烫。
一切都合理,李掌柜的解释,买画的主顾,这笔的出现,甚至那杯茶……但正是这种严丝合缝的合理,让他心底那根弦越绷越紧。是谁?布这样的局,目的何在?那杯茶……他暗自运气,体内并无异样,经脉畅通,丹田气息平稳。或许真是自己多心了?
他想起那位致仕的松江老翰林。回到别院,他立刻吩咐周安:“去查查,南直隶松江府,近两年致仕的翰林院官员,尤其是喜好收藏字画的,有哪些。不必大张旗鼓。”
“是,老爷。”
周安退下后,周慕白独自坐在书房里,再次打开乌木匣,取出那支笔,对着窗外渐暗的天光,细细察看。刻字的刀工,越看越觉得心惊。这绝非普通匠人所为。拥有此物,又将之“偶然”送到他面前的人,想传达什么?是示好?是警告?还是……标记?
他拿起书案上自己常用的那支紫毫,蘸了清水,在废纸上随手写画。笔尖运转,依然流畅。身体确实没有不适。他放下笔,揉了揉眉心。或许,该去拜访一下那位内务府的老供奉了,就以请教金石鉴赏为名,旁敲侧击一下这刻字的来历。
夜色渐浓,别院内外一片寂静。周慕白躺在榻上,却毫无睡意。白天的一幕幕在脑中反复回放。李掌柜的笑容,银票的触感,笔管的温润,茶水的微涩……无数细节交织成一张模糊的网。他觉得自己正站在雾里,能看见身前几步的路径,却不知这雾从何而起,又将延伸到何方。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读过的一句野史杂记,说古时高手对弈,真正的杀招,往往落在那些看似无关紧要、甚至对自己亦无害处的闲棋之上。待对方察觉,整条大龙早已气绝。
自己这枚棋子,如今,是落在了哪里?
窗外,不知何时起了风,吹得那株老梅的枝桠簌簌作响,映在窗纸上的影子张牙舞爪,恍如鬼魅。遥远的打更声传来,梆,梆,梆……三更天了。
周慕白翻了个身,将那股莫名的寒意压在身下。无论如何,路总要往前走。他握了握袖中那张银票,坚硬而真实。至少目前,他得到的,都是他需要的。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强迫自己阖上眼睛。
书房外,值夜的周安倚着廊柱,打了个哈欠,望着老爷房中终于熄灭的灯火,紧了紧衣领,也缩了缩脖子。这京郊的夜风,似乎比城里更冷,更透骨一些。
风穿过梅枝,发出一阵忽高忽低、宛如呜咽的轻啸,掠过屋檐,卷向无边无际的沉沉黑夜。那支“守拙”笔,静静躺在书案上的乌木匣中,在无光的室内,与黑暗融为一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