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舟猛地抬头,看到苏瑾正站在实验室门口,手里拿着一个陈旧的木盒。
木盒上刻着早已失传的星图纹路,那正是师父生前最珍视的遗物。
“这不可能...”叶舟的声音在颤抖,“这个盒子应该和师父一起下葬了。”
苏瑾缓步走来,眼中闪烁着叶舟从未见过的复杂光芒。
她轻声说:“师父留给你的最后一道密码,就藏在星辰与谎言之间。”
晨曦还只在天际涂抹出一线鱼肚白,实验室的灯光已经持续亮了整整一宿。叶舟将最后一片古生物甲壳化石的微缩切片从高倍电子显微镜下取出,指尖因疲惫而微不可察地颤抖。连续四十八小时的高强度分析,加上之前精神高度紧绷的“围捕”行动,铁打的人也熬不住。数据流在中央光屏上瀑布般滚过,那些关于时空涟漪、能量异常峰值、以及……生物活性残留的字符,在他布满血丝的眼中有些模糊重影。
不是错觉。化石样本核心区域的惰性包裹层下,检测到了极其微弱,但与现代已知任何古生物基因片段都无法匹配的活性信息残留。这完全违背常理。更诡异的是,这残留信息的衰变曲线,与他从“茧房”内部能量逸散中捕捉到的某个频谱,存在着令人不安的相似性。
“又是‘那边’的东西吗……”叶舟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喃喃自语。师父晚年那些看似疯狂的呓语——“时空的疤痕会渗血”、“过去并未真正死去”——又一次冰冷地划过脑海。他一直试图用理性和实证去解构那些话,可现实却一次次将更离奇的碎片推到他面前。
实验室里只有仪器运转的低嗡,和他自己压抑的呼吸声。堆积如山的演算纸,写满潦草公式和疑问的光屏,还有那个在保险箱最深处、他几乎不敢去多看的金属匣——里面封存着师父火化后,唯一未被高温摧毁的几块奇异骨骼碎片,以及一页残缺的、非丝非纸的笔记,上面用师父特有的暗语写着:“钥匙在影子里,锁孔在光中。”
他至今未能完全破译。
疲倦和一种深切的孤独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缓慢漫过胸腔。他端起早已冷透的浓茶灌了一口,苦涩直冲喉咙,却压不下心头那股躁郁。就在他准备关掉主光屏,强迫自己去休息片刻时——
笃、笃。
极其轻微的叩击声,来自实验室合金门的观察窗方向。
叶舟浑身一僵,脊椎瞬间窜上一股凉意。这间顶级保密实验室的进入权限,除了他自己,只有研究院院长和……苏瑾。院长此刻应该在外星域参加学术峰会。而苏瑾……她今早的日程,是与军部的人进行第三轮“资源协调”会议。她不该在这里,尤其不该在这样一个心神俱疲的凌晨。
他缓缓转过头。
观察窗外,走廊的应急照明灯洒下冷白的光。苏瑾就站在那里,穿着一身利落的深色作战服,外面随意罩了件研究院的白大褂,与平日里一丝不苟的行政套装或典雅裙装截然不同。她的脸颊有些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但那双总是沉静温和的眸子,此刻却亮得惊人,里面翻涌着叶舟完全看不懂的情绪——像是破釜沉舟的决绝,又像是背负着千钧重担的疲惫,甚至有一丝……近乎悲悯的温柔?
这复杂的目光让叶舟心脏骤然缩紧,比任何异常数据更让他不安。
苏瑾的视线与他相接,没有回避,也没有如往常般先扬起一个让人安心的微笑。她只是微微抬了一下右手。
叶舟的瞳孔猛地收缩。
她的手里,拿着一个木盒。
一个巴掌大小,色泽沉黯,表面没有任何现代漆料或装饰,只有岁月和无数次摩挲留下的温润包浆的木盒。盒盖的正中央,以某种早已失传的阴刻技法,镌刻着一幅繁复而玄奥的星图纹路。星辰的排布并非任何已知的天文星图,其中几颗主星的位置,用极细的银线嵌出微光流转的轨迹,共同指向盒盖边缘一个抽象化的、宛如旋涡又似眼睛的符号。
那是“窥天之眼”,师父独创的标识,也是他晚年唯一痴迷研究的核心符号。
这纹路,这木料,这气息……叶舟太熟悉了。童年无数个夜晚,他就趴在这木盒旁边,看着师父对着星图纹路出神,指尖划过那些银线轨迹,嘴里念念有词。师父曾说,这盒子与星辰同寿,里面装着“过去的影子,未来的种子”。
可这盒子,明明应该在七年前,随着师父的骨灰,一同葬入了家族墓园那深深的地下!是他亲眼看着放入墓穴,覆土,立碑!他每年清明都去祭扫,碑石冰冷,泥土沉寂,从未有过任何异样。
“这不可能……”
叶舟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地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他撑住冰冷的实验台边缘,指尖用力到发白,才勉强稳住几乎要踉跄的身体。实验室恒温系统明明运作良好,他却感到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苏瑾没有立刻回答,也没有通过门禁系统申请进入。她只是静静站在窗外,目光沉静地落在叶舟脸上,仿佛在等待他消化这足以颠覆认知的一幕。片刻,她抬手,在门禁感应器上按下一串冗长而复杂的动态密码——那不是研究院的标准密码格式。
合金门悄无声息地向两侧滑开。
实验室内部经过严格过滤的空气与走廊微尘的气流混合,带起一阵微弱的风。苏瑾缓步走了进来,脚步声轻得几乎听不见。她身上似乎还带着外面晨露的微凉气息,以及一丝极淡的、不属于实验室任何化学品的、类似古老檀香混合了旧书卷的味道。
她走到叶舟面前约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没有靠得太近,目光依旧锁着他。
叶舟的视线死死钉在那个木盒上。太真实了,每一道木纹,星图纹路上银线因氧化产生的细微黑斑,甚至盒盖一角那道他小时候调皮磕出来的、曾被师父小心用树脂填补过的浅痕……都与他记忆中的分毫不差。这绝不是仿制品。
“苏瑾……”他再次开口,声音嘶哑,“这个盒子……为什么会在你这里?你……你动了师父的墓?”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异常艰难,带着难以置信和隐隐的怒意。师父是他在这世上仅存的、如同父亲般的亲人,墓冢是他心中不可触碰的圣地。
苏瑾缓缓摇了摇头,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沉重的肯定。“我没有动过老师的墓。那个墓里,从一开始,放进去的就是一个精心仿制的空盒。”她的声音不高,清晰地在寂静的实验室里回荡,每一个字都像冰锥,凿在叶舟紧绷的神经上。
“空盒?从一开始?”叶舟的大脑嗡嗡作响,“谁放的?你?还是……师父自己的安排?”一个更加荒诞却似乎更贴近真相的猜想浮出水面,让他呼吸一滞。
苏瑾没有直接回答,她垂眸看着手中的木盒,指尖轻轻拂过那“窥天之眼”的符号,动作带着一种叶舟从未在她身上见过的珍重与……熟悉。“老师临终前,单独见过我。”她抬起眼,眼中那些复杂的情绪沉淀下来,化为一种近乎凝滞的肃穆,“就在他陷入深度昏迷前三天。除了我,没有第三个人知道。”
叶舟如遭雷击,僵在原地。师父临终前……单独见了苏瑾?把真正的遗物交给了她?却瞒着自己这个唯一的、亲传的弟子?为什么?
“他当时已经很虚弱了,但头脑异常清醒。”苏瑾的语速很慢,仿佛在回忆一个极其沉重的场景,“他把这个盒子交给我,说,‘小瑾,这个,暂时由你保管。不要告诉小舟。时候未到。’”
“时候未到?”叶舟重复着这四个字,一股混杂着被隐瞒的刺痛、被排除在外的失落、以及对师父意图深深不解的茫然冲击着他。他才是师父倾尽心血培养的继承人,是“窥天之眼”研究最后的希望,为什么最关键的东西,要交给苏瑾,并且对他隐瞒七年?
“为什么是你?”他听到自己问,声音里带着压抑的哽咽。
苏瑾迎着他的目光,那双总是能抚平他焦躁的眼睛里,此刻只有坦诚的平静,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楚。“因为老师知道,有些真相,以你当时的年纪和心性,承受不住。更因为……有些路,他早已为我规划好,而这条路上,需要这个盒子作为……‘钥匙’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