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这年轻人不过二十出头,但眉宇间有种超越年龄的沉稳,眼神清澈而坚定。
“卢公子,”
孙承宗缓缓道,“听紫垣兄说,你那些护卫所用火铳,颇为犀利?”
卢象关心中一紧,知道最难的问题来了。
他恭敬答道:“回阁老,那是海外采购的来复枪,比寻常鸟铳射程更远、精度更高。
下官也仅购买数支,用于商船自卫,今日战场偶露锋芒,实属侥幸。”
“海外采购……”
孙承宗不置可否,“汝久居海外,可晓得这“来复枪”仿制之法?”
堂内气氛微凝。
吴三桂、孙应元等将领都投来好奇而炽热的目光。
他们都是沙场老将,自然明白这种火器的价值。
卢象关沉吟片刻,决定说实话:
“仿制可以,但需精铁、巧匠、时间。如需升级改良……下官略通机械之理,或可尝试。”
这话说得含蓄,但意思明确:我能做,而且能做得更好。
孙承宗眼中精光一闪。
他何等老练,岂会听不出弦外之音?
海外采购云云,多半是托词。私造火器乃重罪,这年轻人如此说,是意在避祸。
但孙承宗显然无意追究这细支未节。
国难当头,人才难得。
这卢象关能造水泥、制快船、献粮种,如今还有精妙火器。
这样的人物,正是朝廷急需的。
“好。”
孙承宗缓缓点头,“卢公子坦诚。如今国事艰难,正需公子这等实学之才。”
他顿了顿,忽然问道:“公子以为,若以此等来复枪武装一军,需多少时间?多少银钱?”
这话问得突然,但卢象关早有准备:“回阁老,若材料充足、工匠到位,打造千支需半年,耗银约三万两。
但关键在于训练——来复枪用法与鸟铳不同,需专练瞄准、装填、保养。形成战力,至少还需三月。”
“千支……三万两……”孙承宗抚须沉思。
这个数字不算离谱。朝廷每年军费数百万两,三万两只是九牛一毛。
但半年时间,太长了。如今虏骑就在城下,京师危在旦夕。
吴三桂却想到另一个问题:“阁老,卢公子,即便枪能打造,弹药如何?
今日战场所见,那来复枪所用弹丸似乎也与寻常不同?”
沈野忍不住开口:“那是米涅弹,锥形,底部中空。发射时火药燃气撑开弹体,嵌入膛线,所以射程远、精度高。”
他话说出口才觉不妥,但孙承宗已投来感兴趣的目光:
“这位是?”
“在下沈野,卢公子聘用的机械师。”沈野硬着头皮答道。
“机械师……”
孙承宗咀嚼着这个陌生词汇,“沈先生对火器颇有研究?”
卢象关接过话头:“沈总监精于机械制造,来复枪的维护、改良,多赖其力。”
孙承宗深深看了两人一眼,不再追问,转而道:
“粮草之事,才是当务之急。卢公子,你船队运来七千五百石粮,如今在何处?”
“回阁老,船队现泊河西务码头。共十五艘船,皆配有起重吊杆,卸货迅速。”
“十五艘……十五座吊杆……”
孙承宗眼中闪过计算之色,“若夜航至通惠河,靠近广渠门处卸粮,需多少时间?”
卢象关心算片刻:“从河西务夜航至通惠河广渠门段,约需两个时辰。十五船同时卸货,一个时辰可卸两千五百石。全部卸完,需三个时辰。”
“三个时辰……”
孙承宗看向吴三桂,“长伯(吴三桂字),辽军还能撑多久?”
吴三桂脸色发白:“最多……三日。”
堂内一片沉默。
三日后,若辽军断粮,这支大明最精锐的部队将不战自溃。届时京师防卫,危如累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