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内,刘把总正坐在酒肆里,端着一碗刚搜刮来的烧酒,一饮而尽。
酒很劣,烧喉咙,但他需要这滚烫的感觉来麻痹自己。
三天了。从良乡出来“打粮”,手下这些兵已经彻底成了野兽。
他知道这样不对,可有什么办法?八千张嘴要吃饭,朝廷不给,就只能抢。
“把总!”
一个哨兵跌跌撞撞冲进来,“不、不对!镇子外面……好像有人!”
刘把总酒醒了一半,抄起腰刀冲到街口。
他眯起眼睛望向镇外——初时看不出什么,但多年的战场直觉让他脊背发凉。
太安静了。鸟叫声都没了。
风卷着雪粒,打在脸上,远处枯树林里,似乎有金属的反光。
“集合!”
他嘶声大吼,“快!敌袭!”
劫掠的士兵们从各处民宅里钻出来,有的还抱着抢来的东西。
看到把总凝重的脸色,老卒们立刻意识到不妙,丢下财物,抓起兵器,迅速向祠堂方向集结。
他们的反应很快。不到半刻钟,二百多人已依托祠堂和周边民宅,构成简易防线。
弓手上房,火铳手占据门窗,刀盾手在前。虽然仓促,但毕竟是边军,阵脚不乱。
就在这时,镇外传来清晰的马蹄声。
卢象群策马来到镇东入口,身后跟着十名亲兵。
他未着甲,只一身青色箭衣,在寒风中衣袂飘动。
“镇内的兄弟听着!”
他声音清朗,穿透风雪,“我乃大名府勤王军前锋营营正卢象群!尔等哗变劫掠,罪在不赦!
但念尔等事出有因,若现在放下兵器,出镇投降,我可保尔等性命,只诛首恶!”
祠堂内,刘把总冷笑。
投降?
耿军门、张总兵已经下狱,他们这些参与哗变的,投降了能有好下场?左右是个死,不如拼了。
“卢营正!”
刘把总推开祠堂大门,走到院中,仰头喊道,“朝廷本就欠我们数个月粮饷!如今北上勤王,兵部更是三日调防三次,一口粮食不给!
兄弟们饿得吃树皮、食草根的时候,你们在哪?!现在倒来剿我们了?!”
他声音悲愤,在镇中回荡。许多叛军士兵眼中涌起怒火。
卢象群沉默片刻,道:“朝廷不公,自有公论。但尔等劫掠百姓,祸害乡里,这与朝廷不公何干?镇中百姓何辜?!”
“百姓?”
刘把总哈哈大笑,笑声凄厉,“那些奸商囤积居奇,粮价涨了十倍!那些大户紧闭大门,看着我们饿死!他们无辜?!”
他猛地一挥手:“带出来!”
几个士兵从祠堂侧屋拖出五个被绑着的女子,还有三个老汉、两个孩童。都是镇上百姓。
“卢营正!”
刘把总刀架在一个老汉脖子上,“让我们走!否则,我先杀他们,再跟你们拼个鱼死网破!”
卢象群瞳孔收缩。
他身后的亲兵怒骂:“无耻!”
卢象群抬手制止。
他盯着刘把总,一字一句道:“你若伤百姓一人,我必让你求死不能。”
“那就试试!”
刘把总豁出去了,“给我们让开南面道路!备马二十匹!粮食十石!我们离开,自然放人!”
双方僵持。
风雪渐大。
就在这时,南面传来隆隆马蹄声。卢象升亲率中军两千人赶到了。
听完卢象群汇报,卢象升面色凝重。他策马上前,与刘把总隔空对话。
“本官卢象升,奉旨平叛。”
他声音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刘把总,你也是大明军官,当知挟持百姓,罪加一等。
此刻放下兵器,本官可酌情上奏,言明尔等苦衷。若执迷不悟……”
“卢大人!”
刘把总打断他,声音嘶哑,“漂亮话谁都会说!耿军门没给我们说漂亮话吗?结果呢?!朝廷的话,我们不信了!”
他刀锋下压,老汉脖子上渗出血迹:“让路!备马备粮!我数到十!一!”
卢象升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他知道,谈判破裂了。
这些士兵,心已经死了。对朝廷的信任彻底崩塌,剩下的只有绝望的疯狂。
他睁开眼,眼中已无犹豫。
“象群。”
他低声道,“强攻。尽量……救百姓。”
卢象群咬牙:“得令!”
他策马回阵,迅速下令:“盾卫推进!枪兵跟随!弓弩压制房顶!火器队听我号令!重甲队准备突入祠堂!”
命令如涟漪传开。
赵栓柱、钱文华举起腰刀:“盾卫!前进!”
二百面防暴盾同时举起,结成紧密的盾墙,如移动的堡垒,缓缓向镇内推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