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大寿没有制止。他知道,这时候任何安抚都是苍白的。
就在这时,一队太监骑马而来,为首的是司礼监太监车天祥。
“圣谕到——关宁军将士接旨!”
士兵们勉强跪下,但许多人的脸上已无恭敬,只有愤懑。
车天祥展开黄绫,尖声宣读:“……袁崇焕辜恩负德,擅权误国,已下诏狱严讯。
关宁军将士忠勇可嘉,着即由总兵满桂暂统,协力守城,有功必赏……”
他念了很久,但士兵们已听不进去了。他们只记住了一句话:袁督师下狱了。
圣谕读完,车天祥扫了一眼跪了满地的士兵,皱眉道:
“祖将军,让将士们起来吧。皇上说了,只要好好打仗,赏赐少不了。”
祖大寿缓缓起身,没有接话。
车天祥觉得无趣,拨马欲走。
就在这时,城头上忽然传来一声怒骂:
“辽狗!都是奸细!”
一块城砖从垛口扔下,砸在一个关宁军士兵头上。
那士兵闷哼一声,倒地不起,鲜血从额角涌出。
“谢友才!”旁边的士兵扑过去。
紧接着,第二块、第三块城砖落下,又有两名士兵被砸中。
“李朝江!沈京玉!”
“城上的!你们干什么?!”
关宁军炸了。
士兵们红着眼看向城头,那里有几个守军正探出身子,满脸讥讽。
“看什么看?辽狗!要不是你们放水,鞑子能打到京师?!”
“袁崇焕通敌,你们也好不到哪去!”
骂声如潮水般涌来。
接下来两天,更可怕的事发生了。
广渠门忽然打开一道缝隙,一队明军冲了出来——看装束,是京营的选锋兵。
他们不由分说,挥刀就砍!
“刘成田!汝洪!刘友贵!”
六个关宁军士兵措手不及,倒在血泊中。
剩下的士兵本能地拔刀,却被军官死死拦住。
“不许还手!”
祖大寿怒吼,“都给我退后!”
关宁军士兵咬着牙,一步步后退,眼睛却死死盯着那些选锋兵,仿佛要将其生吞活剥。
选锋兵砍完人,扬长而去,临进城前,还朝地上啐了一口。
城门轰然关闭。
营地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风声,和压抑的抽泣声。
“将军,”
一个老兵跪在同伴的尸体旁,抬头看向祖大寿,眼中满是血丝,“这兵……咱们还当吗?”
祖大寿无言以对。
这时,左安门方向又传来消息:那边的守军抓了几个关宁军的夜不收(侦察兵),说是奸细,全杀了。
还有一个叫高兴的夜不收被抓后,守军索要四十六两银子才肯放人。
“哈哈哈……”
一个士兵忽然大笑,笑声凄厉,“老子们在城外拼命,城里人当我们是奸细!死了的没棺材,活着的没功劳!这他娘的打的什么仗?!”
“对!不打了!”
“回辽东去!让朝廷自己打!”
“既然说咱们是奸细,咱们就奸细到底!”
哗变,一触即发。
祖大寿看着这些跟随自己多年的儿郎,看着他们眼中的绝望和疯狂,心中一片冰凉。
他知道,军心已散,再难挽回。
“将军,”
何可纲低声道,“要不……咱们先撤到通州?等朝廷查明真相……”
“等?”
祖大寿苦笑,“袁督师都下狱了,还能等到什么真相?”
他望向西方,那是紫禁城的方向。
那个年轻的皇帝,那个多疑的朝廷,已经把他们逼到了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