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二年十一月十六日,申时末。
北京城南郊,尘土蔽天。
卢象关率二百七十三人自柳林村东行,本欲沿运河潜往通州,却在离永定门尚有二十里处,被一队明军游骑截住。
“站住!哪来的兵马?!”
为首的是个三十余岁的参将,满脸风霜,身后一百余骑皆着大同军制式棉甲,人人面带倦容,眼神却锐利如鹰。
卢象关勒马抱拳:“在下大名府勤王军卢象关,奉兵部勘合,欲往通州投孙阁老麾下。”
“勤王军?”
那参将眯眼打量众人——衣甲虽破败,但队列整齐,兵器精良,尤其那些灰绿色伪装服和奇形火铳,绝非寻常乡勇所有。
他驱马绕队一周,忽见队伍中几面残破认旗,上有“卢”“天雄”字样,神色稍缓:
“可是在马庄击败金虏的卢知府部属?”
“正是。”卢象关心中稍定。
谁知那参将却摇头:“不必去通州了。孙阁老三日前已奉旨前往山海关。
如今永定门外,满桂满总镇总理各路勤王兵马,你部既至,当听调遣。”
话音方落,东面烟尘大起。
一支约两千人的步骑混合兵马疾驰而来,旗号纷杂,隐约可见“山海关”“黑”等字样。
当先一将,四十余岁,面黑如铁,身披山纹铁甲,正是新任山海关总兵黑云龙。
“王参将,这些是何人?”黑云龙驻马问道,声音沙哑。
那参将连忙禀报。
黑云龙听罢,目光在卢象关身上停留片刻,又扫视其部众,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既是勤王军,便该听满总镇统一调度。如今虏酋皇太极已过卢沟桥,申甫全军覆没,京城危在旦夕,正是用人之际。”
他顿了顿,不容置疑道:“你部暂编入我麾下右营,即刻随军移营永定门!”
卢象关心中一沉。永定门!
他熟知这段历史——永定门之战,乃己巳之变中最惨烈一役。
如今自己这二百余人卷入其中,无异于羊入虎口。
但军令如山,此刻若抗命,立斩无赦。
“下官领命。”卢象关咬牙抱拳。
黑云龙点点头,对身旁副将道:“带他们去右营,补充些箭矢火药。申时三刻前,必须抵达永定门外新营地。”
“是!”
队伍被带离官道,向东行三里,来到一片临时营地。
这里聚集着约四千兵马,旗号杂乱——
以大同兵为主,有宣大援兵,有京营抽调的队伍,还有像卢象关这样被临时收编的零星勤王军。
营地混乱不堪。
士兵们或坐或卧,神情麻木。辎重车胡乱堆放,骡马嘶鸣。
几个军吏正挨个分发干粮——多是硬如石块的杂粮饼,以及少量咸菜。
右营参将姓周,是个独眼老者,见卢象关部到来,只摆了摆手:
“自己找地方扎营。丑话说前头——明日可能要打大仗,夜里警醒些,别让鞑子摸了哨。”
卢象关选了营地西侧一处靠河滩的空地。
这里地势稍高,背靠凉水河拐弯处,左右有土丘遮蔽,万一溃败,可涉河而走。
扎营时,卢象关召集所有骨干。
“都听好了。”
他声音低沉,目光扫过卢象群、卢象远、卢象石、李大牛、王梆子、陈狗儿、孙猴子等二十余人,
“此战凶险,远胜马庄、张各庄。满桂总镇虽勇,但……”
他顿了顿,终究说出那句话:“皇太极狡诈,此战恐难善了。”
众人默然。
他们都是己算百战余生的老卒了,从大名北上千里,历经大小数战,早已不是当初的庄户工匠。
卢象关继续道:“我军被编入黑总镇右营,明日若战,必在前列。我要你们记住三条——”
“第一,保命为上。非军令不得擅自冲锋,不得热血上头。”
“第二,阵型不能乱。咱们人少,唯有结阵死守,方能有一线生机。”
“第三,若事不可为……听我号令,向东突围,往通州方向撤。”
他看向卢象群:“象群,你率侦察队,今夜多派哨探,摸清周边地形、退路。尤其注意凉水河各段深浅。”
“明白。”
又看向李大牛、王梆子:“大牛,你与李铁头带长枪队,明日若接战,务必护住两翼。梆子,你率盾卫队居中,防箭矢。”
“是!”
“象远,弓弩队箭矢省着用,专射敌军军官、旗手。”
“狗儿、猴子,你二人带燧发枪队,不必齐射,择要害狙杀。”
三十余支燧发枪一直由最精锐的侦察队员操作。
安排完毕,众人散去准备。
卢象关独自坐在河滩石上,望着西天残阳。
血色晚霞浸透云层,如泼天凝血。
他想起现代史书上那几行冰冷的记载:“永定门之战,明军四万全军覆没,总兵满桂、孙祖寿战死,黑云龙、麻登云被俘……”
如今,自己就在这四万之中。
“卢大人。”
身后传来声音。回头,见是黑云龙麾下一名姓郑的游击,昨日在柳林村曾有一面之缘。
郑游击递过一个水囊:“喝口酒,驱驱寒。”
卢象关接过,抿了一口——劣酒辛辣,呛得他咳嗽。
“郑将军何事?”
“没啥事,就是……心里憋得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