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游击在旁坐下,望着营中纷乱景象,苦笑道:“不瞒你说,我原是宣大军千总,近月前得胜门外那一战……数千弟兄,只逃回来百余人。”
他声音发颤:“如今满总镇要在这永定门外,与皇太极决战。可是你看这些兵——”
他指向营地:“大同兵倦了,宣大兵疲了,京营兵废了,各地勤王军互不统属。四万人听着多,真打起来……”
话未说完,但意思已明。
卢象关沉默片刻,问道:“满总镇为何非要在此决战?依城而守,岂不更稳妥?”
郑游击摇头:“圣旨催战,监军太监日日督促,满总镇也没法子。况且……”
他压低声音:“朝中有人说,满总镇与袁督师有隙,如今袁督师下狱,满总镇欲借此战立威。这话你听过便罢,莫外传。”
卢象关心中暗叹。
党争倾轧,猜忌丛生,这才是比后金铁骑更可怕的敌人。
郑游击起身,拍了拍他肩膀:“明日若战,你们在我左翼。
记住——鞑子骑兵冲锋,首重气势。只要顶住前三波,便有生机。若顶不住……”
他顿了顿,没再说下去,转身离去。
夜幕降临。
永定门外二里,凉水河北岸。
四万明军开始构筑营垒。
依满桂将令,全军背河列阵,以战车、辎重车为首尾相连,结成一道东西长约三里的弧形车城。
车城外,挖堑壕,设拒马,埋铁蒺藜。
车城内,分设三重防线:第一重为火器兵,配佛郎机、大将军炮百余门,鸟铳、三眼铳数千杆;
第二重为弓弩手;第三重为长枪、刀盾兵。
又有骑兵约五千,分驻两翼,由总兵孙祖寿、麻登云分别统领。
满桂的中军大帐设在车城中央,高悬“总理勤王军务”大旗。
这位蒙古出身的猛将,此刻正在帐中与诸将议事。
他年约五十,面如重枣,须发已斑白,左颊一道刀疤从眉骨斜至下颌,乃多年戎马所留。
“诸位。”
满桂声音洪亮,却难掩疲惫,“虏酋皇太极昨日破卢沟桥,今日已至南苑。
探马来报,其军约六万,骑兵过半。最迟明晨,必至永定门外。”
他环视帐中将领——黑云龙、麻登云、孙祖寿,以及十余名副将、参将。
“我军四万,背水列阵,已无退路。此战,有进无退!有死无生!”
众将肃然。
满桂继续道:“战术已定:以车城固守,耗其锐气。
待虏骑久攻不下,士气衰竭时,两翼骑兵齐出,中路步卒推进,一举破敌!”
他说得铿锵,但帐中诸将皆久经战阵,心知这战术听起来稳妥,实则凶险。
车城防守,关键在于火器能否压制骑兵冲锋。
可明军火器虽多,却良莠不齐,火药受潮、铳管炸裂、操练不足……
种种问题,平日尚可遮掩,战时便是致命隐患。
更何况,皇太极岂会乖乖正面强攻?
但这些话,无人敢说。
满桂又吩咐各项细节:火药分配、箭矢调度、伤员转运、粮草保障……
直至亥时,会议方散。
黑云龙回到右营,见卢象关正在督促士兵检查装备,微微点头。
“卢大人。”
“下官在。”
黑云龙拍了拍他肩膀:“明日你部在车城第一线,右翼第三段。记住——鞑子冲锋,先射马,后射人。马倒则阵乱。”
“末将明白。”
夜深了。
永定门外,灯火如星。
四万明军,无人安眠。
士兵们默默擦拭刀枪,整理箭矢,将火药分装成小包。
有人低声念诵佛号,有人给家中写信,更多人只是呆坐,望着北方漆黑的夜空。
卢象关巡营一周,回到自己小队。
卢象群已带回侦察情报:“凉水河结冰不厚,涉水可过。向东五里有片苇荡,可藏身。但沿途已有虏骑游哨出没。”
“知道了。”
卢象关席地而坐,取出最后一包压缩饼干,分给身边几人。
卢象石嚼着饼干,闷声道:“关哥,明日……咱们能活下来不?”
卢象关没有回答。
王梆子却道:“怕啥!我军集结了四万人马,还有城头火炮相助,鞑子还能把我们一口吞了?”
“不好说。”
说话的是陈狗儿,这年轻侦察兵此刻异常冷静,“城中京营老爷兵多年未战过,火炮没个准头。
明日又是平原守城战,一旦车城被破,便是四面受敌。”
众人都沉默了。
卢象关忽然道:“若车城破,不要往回跑——后面是河,挤在一起必死。往两翼散开,化整为零,各自突围,通州方向五里外汇合。”
他看向每个人:“记住,活着最重要。只要人活着,总有报仇之日。”
众人重重点头。
子时,天降小雪。
细碎的雪花飘落在营垒、车阵、兵刃上,很快覆上一层薄白。
卢象关站在车城垛口后,望着北方。
那里,六万后金大军,正在风雪中悄然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