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二年十一月十七日,未时三刻。
永定门外三里,凉水河南岸的苇荡中,卢象关趴在泥泞里,右腿箭伤处传来的剧痛几乎让他昏厥。
他咬着牙,用短刀割开裤腿——箭镞深深嵌入腿骨,周围的皮肉已开始发黑。
“东家,忍一忍。”
陈狗儿的声音紧绷,他快速从腰间的挎包中取出急救包。
卢象关咬紧牙关,额上青筋暴起,冷汗混着泥污滚落。
陈狗儿动作麻利,先是用战术剪刀剪开他右腿浸透鲜血的裤管,露出皮肉翻卷、箭杆深嵌的伤口。
他没有丝毫犹豫,拧开一小瓶碘伏,迅速淋洗伤口周围。
“呃——!”
冰凉的刺痛让卢象关浑身一颤,喉间发出压抑的闷哼。
陈狗儿取出无菌敷料垫在伤口下方,然后握住外露的箭杆尾部。
“我数三下。一、二——!”
“三”字未出,他手腕猛地发力,又快又准地将箭镞连带倒勾从肌肉中拔了出来!
一股鲜血随之涌出。
卢象关眼前发黑,几乎晕厥,嘴里满是铁锈般的血腥味。
陈狗儿立刻将箭矢丢开,动作不停。
他撕开一包高效止血粉,均匀撒在血洞上,白色的粉末迅速被染红,但涌血的速度肉眼可见地减缓。
接着是弹性绷带,他手法专业地缠绕加压包扎,最后用卡扣固定。
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
做完这一切,他又递过两片用铝箔包装的药片和仅剩的半壶清水。
卢象关就着水吞下药片,灼痛的喉咙得到一丝缓解。
他靠在潮湿的苇秆上,喘息稍定,这才有力气抬起沉重的眼皮,开始观察四周炼狱般的景象。
苇荡外,是人间地狱。
从永定门方向溃逃下来的明军,像决堤的洪水般涌向四方。
但东面——通州方向——早已被后金骑兵封锁。
皇太极用兵何等老辣,早在总攻发起时,便派正白旗一部绕至东侧,截断了明军退往通州的路线。
此刻东面官道上,后金骑兵来回驰骋,箭矢如雨,将试图东逃的溃兵一批批射倒在路上。
“向东走不通了!”
卢象群从苇荡边缘爬回来,脸上沾满泥血,“鞑子骑兵至少有上千,把官道封死了!”
卢象关心中一沉。
他们这支残部原本计划向东突围,与通州守军汇合。
如今前路被封,后路是永定门战场——那里,满桂的最后抵抗正在走向终结。
他强撑起身,透过苇草缝隙望去。
永定门方向,烟尘蔽天。
隐约可见明军最后的大旗仍在飘扬,但范围已缩小到不足百丈。
无数后金骑兵如蚁群般围了上去,喊杀声即使隔着三里也能听见。
忽然,那面“满”字大旗晃了晃,缓缓倒下。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紧接着,震天的欢呼声从后金军阵中爆发出来!牛角号长鸣,八旗旗帜疯狂舞动!
满桂死了。
这位戎马三十年的猛将,这位崇祯皇帝寄予厚望的勤王总理,在身中二十余创后,终于力竭倒下。
他倒下的地方,距离皇太极的黄罗伞盖,只有八十步。
“满总镇……殉国了……”卢象群声音发颤。
几乎同时,中军方向传来另一阵骚动。
卢象关举起望远镜——他看见,明军中军最后一段车城被攻破,一面“黑”字大旗被后金兵砍倒。
数十名明军将领被押解出来,为首者正是山海关总兵黑云龙。
这位前几日才接任山海关总兵之职的将领,此刻甲胄破碎,满脸血污,被两名巴牙喇兵反剪双臂,押跪在地。
一个身着鎏金盔甲的后金大将走上前——是皇太极。
两人说了什么,距离太远听不清。
只见黑云龙猛然抬头,似乎想说什么,却被身后的巴牙喇兵一脚踹倒。
皇太极挥了挥手,黑云龙被拖了下去。
总兵级将领,两死,两俘。
明军的最后一点建制抵抗,彻底瓦解。
“向西!往西南走!”
卢象关嘶声下令,“东面不通,只能往固安、涿州方向!”
残存的一百四十余人挣扎着爬起。
此时整个战场已完全失控。
数以万计的溃兵如无头苍蝇般乱窜。
后金游骑像猎犬般在溃兵群中穿梭,不断将溃兵驱赶、分割、屠杀。
卢象关部刚冲出苇荡,就撞上了一股溃兵洪流——约三千余人,旗号杂乱,多是宣府、大同的边军。
这些昨日还威风凛凛的边军精锐,此刻已完全丧失斗志。
人人丢盔弃甲,许多人连兵器都扔了,只顾埋头狂奔。
“别挡路!滚开!”
“鞑子追来了!快跑!”
哭喊声、咒骂声、惨叫声混成一片。
卢象关部被这股溃兵洪流裹挟着,不由自主地向西南方向移动。
他们想保持建制,想结阵自保,但在数万溃兵的冲击下,一切努力都是徒劳。
队伍被冲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