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畿之地,已被后金劫掠一空,去哪里筹措?
他望向营中——那些溃兵大多衣不蔽体,许多人带伤,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先熬粥,稠一些。”
他吩咐,“让将士们吃顿饱饭。粮草之事,本官再想办法。”
“是。”
幕僚退下后,刘宗周走出帐篷。
营地中央,卢象关正在整编旧部。
经过一夜搜寻,他又找回了三十余人,包括卢象远、孙猴子等骨干。
如今他麾下已有八十余人,虽人人带伤,但建制基本完整。
更重要的是,这些人眼中还有斗志——那是百战余生淬炼出的、比钢铁更坚硬的东西。
“卢千总。”刘宗周走近。
卢象关转身行礼:“府尹大人。”
“不必多礼。”
刘宗周摆摆手,目光扫过那些正在列队的士兵,“你部伤亡如何?”
“阵亡、失踪一百九十余人,现存八十四人,其中重伤七人,轻伤五十三人。”
刘宗周沉默片刻,缓缓道:“本官有一事,需你部去办。”
“请大人吩咐。”
“永定门外战场,尚有我数万将士遗骸曝尸荒野。”
刘宗周声音低沉,“虏骑已退,城中已派民夫收尸,但人手不足。
本官想让你部前去,协助收殓遗体,辨认身份,登记造册。”
卢象关愣住了。
收尸。
这是个比打仗更残酷的任务。
“当然,你若不愿,本官不勉强。”刘宗周补充道。
“末将领命。”
卢象关却很快回答,“他们都是我大明将士,不该暴尸荒野。”
刘宗周深深看了他一眼,点头:“好。本官拨给你五十民夫,二十辆板车。今日之内,能收敛多少,便收敛多少。”
“是。”
辰时初,卢象关率部出发,前往永定门战场。
同行的还有胡百总——他主动请缨,说要“送弟兄们最后一程”。
越靠近战场,气氛越压抑。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焦糊味,即使寒风也吹不散。
路旁开始出现零星尸体,多是溃逃时被追杀的死难者。
有的仰面朝天,眼睛还睁着;有的趴在地上,背上插着箭矢;有的叠压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民夫们脸色发白,有人开始呕吐。
卢象关面不改色——不是不害怕,是麻木了。
昨日逃亡路上,他见的尸体比这多十倍。
又行二里,永定门战场出现在眼前。
那一刻,所有人都停下了脚步。
即使是经历过血战的卢象关,也感到一阵窒息。
目之所及,全是尸体。
密密麻麻,层层叠叠。
凉水河两岸,原野上,官道旁,车城残骸间……目光能及的地方,都被尸体覆盖。
三万多具。
这个数字在纸面上只是一行字,但当它具象化为眼前这片尸山血海时,带来的冲击是毁灭性的。
“老天爷啊……”一个民夫喃喃道,跪倒在地。
胡百总双眼赤红,拳头紧握。
卢象关深吸一口气,压下胸口的翻涌。
“开始吧。”
他声音沙哑,“以队为单位,分区收敛。先收完整的,能辨认身份的。重伤员……优先救治。”
最后半句,他说得艰难。
因为谁都明白,经过一天一夜的严寒,重伤员还能活下来的,微乎其微。
众人沉默着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