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宗周郑重道,“卢公子,面圣非同小可,谨言慎行。”
“谢大人。”
卢象关简单收拾了一下——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只带了那身从九品的官服,以及怀中几件要紧物品。
半刻钟后,他翻身上马,随着传旨队伍离开营地。
回头望去,卢象群、刘宗周等人站在营口,身影在冬日寒风中显得格外萧索。
这一去,是福是祸?
他不知道。
两个时辰后,北京城永定门。
这是卢象关第一次近距离看见这座帝国的首都。
城墙高耸,垛口如齿,虽经历战火,依旧巍峨如山。
只是城门处盘查极严,进出百姓面有菜色,神色惶恐。
凭太监的腰牌和圣旨,队伍顺利入城。
城内景象,让卢象关心情复杂。
街道宽阔,屋舍俨然,商铺林立,依稀可见往日繁华。
但许多店铺关门歇业,街上行人稀少,且大多步履匆匆,面带忧色。
更触目惊心的是,街角巷尾,蜷缩着许多逃难进城的百姓,衣衫褴褛,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有善堂的人在施粥,队伍排得老长。
“这些都是京城戒严之前逃难来的。”
领路的锦衣卫小旗低声道,“城里粮价已涨到六两一石了,就这还买不到。再这么下去,怕是要出乱子。”
卢象关默然。
这就是战争的后遗症。四万将士血染沙场,换来的是京城粮价飞涨、流民遍地。
队伍穿过正阳门,进入内城。这里秩序稍好,但同样萧条。
偶尔有达官贵人的车轿经过,帘幕低垂,行色匆匆。
最后,他们被安置在承天门外的一处驿馆。
“卢公子在此暂住,不得随意出入。”
太监吩咐,“每日会有餐食送来。等待召见期间,若皇爷或哪位部堂大人传唤,须即刻应召。明白吗?”
“下官明白。”
驿馆不大,但还算干净。卢象关被安排在一个单间,有床有桌,甚至还有炭盆。
他脱下残破外袍,看着镜中那张年轻却沧桑的脸。
在这里,已历经血火,手上沾过血,见过数万人死去,如今更要面见这个帝国最高的统治者。
真是讽刺。
接下来的三天,卢象关在驿馆中度过。每日有驿卒送来两餐,虽是粗茶淡饭,但能吃饱。
他大部分时间在房中静坐,梳理思绪,准备可能面对的问题。
期间,那位太监来过一次,说是皇上正与阁部商议大事,让他耐心等待。
卢象关注意到,驿馆中还有其他等候召见的官员,但彼此并不交谈,只是点头致意。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风雨前的宁静。
十二月二十七日,黄昏。
太监终于再次出现,脸上带着疲惫:“卢公子,准备一下,明日辰时,皇上在文华殿召见。”
“下官明白。”
这一夜,卢象关辗转难眠。
他想起现代史书上对崇祯的评价:刚愎、多疑、急躁、刻薄。但也说他勤政、节俭、有心振兴。
这样一个皇帝,会如何看待自己这个“奇技淫巧”之人?
他又想起李待问的奏折被搁置,想起工部可能的阻挠,想起朝中党争……
这不仅仅是一次技术展示,更是一场政治博弈。
而他,就是那颗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