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重要的是,卢象关刚才提出的“私营”方案,在知县任上,可以转化为“地方招商兴工”“官督商办”的模式,
在县内尺度上操作,引起的争议和风险都比在工部直接主导小得多。
“周卿,韩卿,你们以为如何?”崇祯看向两位阁臣。
周延儒捻须沉吟。他反对卢象关掌工部实权,但一个偏远七品知县,似乎无足轻重。即便搞出些名堂,也在可控范围内。
且将此“麻烦”推至地方,远离京师政治中心,正合他意。
“王部堂此议,老成谋国。臣以为可行。”
韩爌也微微点头:“以知县之职行试点之实,稳妥。”
成基命心中暗叹,知道这已是最好结果,也道:“臣附议。”
崇祯心中一定,看向卢象关:“卢象关,朕授你山东利津县知县,正七品。
着你到任后,悉心民政,并试造新船、开采炼制石油、烧制水泥。朝廷虽不予拨款,但许你招商筹资,官督商办。
三年为期,朕要看成效。
期间,工部、户部可与你拟定具体章程,你按章程行事,定期禀报。若有所成,朕不吝封赏;若无所成,朕亦不罪。你可愿意?”
卢象关心中思绪翻涌。
他最初期望的独立衙门与直接支持虽未达成,却意外获得了一县主政之权——这恰恰是他作为一个穿越者更渴望的舞台。
远离朝堂的明枪暗箭,避开前线的血肉厮杀,主政一方,脚踏实地,将自己所知所学付诸实践。
他也看清了,这就是明末的现实:财政枯竭,党争掣肘,皇权多疑,积重难返。
任何超越常规的变革,都会在这套僵化的体系中被层层削弱、变形。
但反过来看,这层层限制也筛去了过多的关注与掣肘,为他留下了一个虽小却完整的天地。
这个天地,就是利津县。
天高海阔,正可放手施为。
“臣,领旨谢恩!”他深深躬身。
“好。”
崇祯脸上露出一丝疲色,“吏部即刻办理。卢象关,朕予你三月筹备,明年三月前到任。退下吧。”
“臣告退。”
卢象关缓缓退出文华殿。穿过一道道宫门,身后那场关于国运、权力、银钱与观念的激烈博弈,被重重宫墙隔绝,渐渐遥远。
直到走出承天门,凛冽的寒风扑面而来,他才发觉中衣已被冷汗浸透。
一场朝会,他从一个无足轻重的散官,成为了帝国贫瘠县份的知县,肩负着无人看好的试验,和一场必须自筹资金的豪赌。
他回头,望向暮色中巍峨而沉默的紫禁城,飞檐斗拱在灰暗天空下勾勒出沉重的轮廓。
那里有渴望中兴却困于疑惧的君王,有陷入党争与部门之见的官僚,有一个庞大帝国积攒了两百年的沉疴与惯性。
而他,只有三年时间,和一个黄河口边的小县。
握紧拳头,卢象关转身,大步走入北京的寒风里。
路还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