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二年十二月三十日,京师永定门缓缓开启。
厚重的城门轴在油脂润滑下依旧发出沉闷的吱呀声,如同这个疲惫帝国的喘息。
城门口,积压了近两月的人流如同决堤的洪水,扶老携幼、肩挑背扛,向着城外蔓延——
建虏在京畿肆虐两个多月,有人急于出城寻亲,有人要出城查看田产,更多人只是想逃离这座被恐惧笼罩太久的都城。
城门内,原本萧条的街市渐渐复苏,酒肆茶馆重新挂起幌子,叫卖声、车马声交织,却难掩空气中残留的紧张与萧索。
承天门外的驿馆,是朝廷安置升迁、候任官员、贡使的驿馆。
此刻,东跨院一间陈设简朴的客房内,卢象关正临窗而立,望着街上往来的人群出神。
窗外寒阳斜照,将他的身影拉得颀长,青布便服洗得有些发白,却掩不住那份历经血火沉淀出的沉稳气度。
自文华殿面圣受命后,他已在此等候三日。
吏部的印信、官袍,工部的制造许可文书,这些是他前往利津县赴任的“敲门砖”,却迟迟未到。
他并不急躁,反而借着这段空闲,反复梳理利津县的规划:
黄河口的港口改造需要水泥,造船需铁矿与石油,招商引资需联络可靠商户,还要兼顾民政,让贫瘠的县域尽快产出效益。
窗外传来京城解严后的第一波喧嚣——
叫卖声、车马声、哭喊声、争执声混杂在一起,透着一股劫后余生的狂躁与凄凉。
“听说了吗?香河没了……任知县殉城了……”
“三河倒是守住了,宝坻也撑住了,可玉田杨知县……降了!”
驿馆走廊里,几个同样等待吏部文书的官员压低声音议论着,语气中混杂着恐惧、愤怒与一丝不易察觉的侥幸——幸好不是自己。
下午未时,驿馆楼下忽然热闹起来。
“卢大人在吗?我家老爷派小的前来拜会。”
一个青衣小帽的家丁模样的男子站在院中,手中提着礼盒。
驿丞老赵连忙迎出:“不知贵上是……”
“我家老爷姓张,在通政司当差。”
家丁递上名帖,“听闻卢大人高升,特备薄礼恭贺。”
卢象关在楼上听得真切,心中了然。通政司负责内外章疏敷奏封驳之事,消息最灵通。
自己昨日文华殿面圣,今日就有通政司的人找上门,这京城官场,果然耳目通天。
他整理衣袍下楼,客气地接过名帖。
那家丁言语恭敬,说是:“我家老爷久仰卢大人造船制器之才,他日若需通融,尽管开口”,留下两盒京式点心便告辞了。
老赵送客回来,看卢象关的眼神都变了:“卢大人真是……深藏不露啊。”
卢象关苦笑,这些京官高高在上,平时哪会用正眼之看待一个小小的七品县令。
无非是奔着新式漕船背后的利益,一旦朝廷大规模采购,那就是数十万两白银的生意。
而他这个“特许试造”的知县,成了关键人物。他知道,这仅仅是个开始。
果然,接下来的三天,驿馆门庭若市。
正月初二日下午,又来两拨人:一是户部某郎中的管家,说是“同僚之谊”;
二是京城某绸缎庄的东家,想打听“新式船运”的商机。
卢象关皆以“初授官职,诸事未定”婉拒,只收了名帖。
初三日,来访者身份更高了些。
先是工部都水司一位主事的儿子,二十出头,举人功名,言语间对“无帆快船”极感兴趣,拉着卢象关问了半个时辰的机械原理;
后是京营一位游击将军的亲随,说是“将军想定制几艘快船,用于巡河”。
卢象关疲于应付。他所住的驿馆,是专门安置候缺、赴任官员的中等驿馆,
三进院落,二十余间客房,此刻住了十几位官员。
这些官员品阶多在五品到八品之间,有候缺的,有赴任的,有进京述职的。
平日里各自闭门读书、会友,互不打扰。但卢象关这儿的动静,早就引起了他们的注意。
初四日晚饭时分,驿馆饭堂里格外热闹。
“听说没有?东厢那位卢大人,今日又接待了三拨访客。”
一位候缺的从六品知州压低声音道。
“何止今日!我算了算,这三日来了不下十拨人。”
接话的是个赴任的知县,正七品,与卢象关同阶,
“有六部的,有京营的,还有侍郎府的管家!你们说,他一个七品知县,哪来这么大面子?”
一位年长的通判捋着胡须:“你们不知道?那位卢大人可不简单。
前些日子永定门大战,他带着三百多大名府乡勇,在张各庄烧了建虏的粮草,听说奴酋皇太极都震怒了。”
“烧粮草?那不是军功吗?怎么授了个知县?”
“这你就有所不知了。”
通判左右看看,声音更低,“我听说,他在文华殿面圣,献了什么‘无帆快船’‘水泥’的方子,皇上龙颜大悦,这才破格授官。
工部还给了特许,准他在任上试造呢!”
“无帆快船?”
众人来了兴趣,“船无帆怎么走?”
“据说是什么‘机关’驱动,不用风不用桨,日行二百里!”
“吹牛吧?”有人不信。
“嘿,你还别不信。我有个同年在通政司,他说漕督和河督两位李部堂,
还有孙阁老,都保举过此人!你们想想,这得多大背景?”
饭堂里一片啧啧声。有人羡慕,有人嫉妒,也有人动了结交的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