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卢象关端着食盘走进饭堂。
原本嘈杂的声音顿时一静,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他。
卢象关面不改色,寻了个空位坐下。他这几日已习惯了这种注视。
“卢大人,”
那位通判率先开口,拱手笑道,“在下原保定府通判陈文礼,久仰大名。”
卢象关还礼:“陈大人客气。”
这一开口,其他官员也纷纷凑过来。
“卢大人,听说您要赴任利津县?那地方可不好待啊,临海盐碱,十年九涝。”
“卢大人年轻有为,定能造福一方。”
“不知卢大人那‘无帆快船’,何时能造出来?在下在运河边有座货栈,若能得此快船,货运可就方便多了。”
卢象关一一应付,既不过分热情,也不冷淡。
他清楚,这些官员中,真有想结交的,也有探听虚实的,更有想从中牟利的。
官场如战场,一言一行都需谨慎。
饭后回到房间,卢象关刚坐下,门外又传来敲门声。
开门一看,是个三十岁左右的官员,身着七品鸂鶒补服,面容清瘦。
“在下嘉兴府平湖县知县李文启,唐突来访,还请卢大人见谅。”
卢象关请进。
两人叙了年齿,李文启长他两岁,是天启五年进士,已任知县三年,此次进京述职。
“卢大人这几日门庭若市,李某本不该打扰。”
李文启开门见山,“但有一事,思来想去,还是想提醒卢大人。”
“李兄请讲。”
“卢大人得特许试造,是机遇,也是风险。”
李文启正色道,“我任知县三年,深知地方官难做。上有府道督抚,中有同僚胥吏,下有乡绅豪强。
你一个新任知县,带着‘特许’下去,不知多少人盯着这块肥肉。”
他顿了顿:“利津那地方,我虽未去过,但听闻临海多盐枭,境内有铁山、石油,必有人把持。
卢大人要开矿建厂,定会触动这些人的利益。强龙不压地头蛇,需步步为营啊。”
卢象关肃然拱手:“多谢李兄提点。卢某初入仕途,还请李兄多多指教。”
李文启摆摆手:“指教不敢当。只是同为七品知县,深知其中艰辛。
卢大人若有需要,可来信至平湖县衙,李某定当尽力。”
送走李文启,卢象关站在窗前沉思。
这位李知县的话,说到了要害。朝廷给了政策,但执行起来,地方上的阻力才是真正的考验。
他忽然想起现代的一句话:“上面的政策是好的,都是
如今他成了“
最让他意外的是初五日上午,驿卒老赵带进来的访客。
“宜兴周府管家周安,见过卢大人。”
来人五十余岁,面容沉稳,衣着虽不华丽,但料子考究,举止有度。
卢象关心头一动:“可是周侍郎周大人府上?”
“正是。”
“卢知县,我家老爷让老奴带句话。”
周管家笑容可掬,语气却带着居高临下的客气,
“老爷说,朝堂上虽有争执,但皆为公事。既是宜兴同乡,日后还当互相照应。利津那地方……若有什么难处,可修书至府上。”
说着,他示意身后小厮捧上一个锦盒:“些许土仪,不成敬意。”
卢象关打开锦盒,里面是两支上等湖笔、一锭徽墨、一部新刻的《资治通鉴》。
价值不菲,却都是文人雅物,送得恰到好处——既表达了“关照”之意,又不落贿赂的口实。
“周部堂厚爱,下官愧不敢当。”卢象关推辞。
“哎,卢知县这就见外了。”
周管家按住锦盒,“老爷说了,同乡之谊,岂是俗物所能衡量?收下吧。另外……”
他凑近半步,声音压得更低:“老爷还让提醒卢知县一句,工部那边,南尚书虽开了口子,但下头的人……未必都好说话。
有些关节,该打点的还是要打点。毕竟,你这‘特许’文书,最终是要落到实处的。”
卢象关心中了然——这是提醒他,工部的许可虽然拿到了,但具体执行时,那些郎中、主事、乃至地方上的工房胥吏,都可能伸手。
“多谢周部堂提点。”他不再推辞,收下了锦盒。
周管家满意地笑了,又寒暄几句,这才告辞。
老赵在一旁听得咋舌。
这几日他见识了各色人物来访,从六部官员到京城富商,
如今连当朝侍郎都派管家来送程仪。这卢象关不过是个新科七品知县,怎有这般人脉?
“赵驿丞,”
卢象关忽然转头,“这几日辛苦你了。这点碎银,拿去打酒喝。”
他塞过去二两银子。
老赵连连推辞:“这如何使得……”
“收着吧。我还需在此住些时日,少不得麻烦你。”
老赵这才收下,态度愈发恭敬:“卢大人放心,小人一定伺候周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