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一日,辰时。
利津县衙的气氛,从未如此诡异。
往日此时,衙门刚开,吏员们松散地步入各房,衙役们倚着水火棍打哈欠,一派慵懒。
但今日,所有人都早早到了,却无人去各自岗位,而是三五成群地聚在院子里,低声议论,目光不时瞟向大堂。
大堂——平日庄严肃穆的“亲民堂”,今日被重新布置过。
正中的知县公案后,那把榆木圈椅被擦得锃亮。
公案左右各设一椅,是两位师爷的座位。
最引人注目的是公案下方:左右各摆了两排长桌长椅,桌面上居然铺着干净的青布。
堂下两侧的厢房廊下,也摆上了几排简陋长凳。
院子里,沈野正指挥着几个护卫,将一块蒙着白布的大木板架在堂前。
“这是要审大案?”
“审案哪用这般架势?你看那桌子椅子,倒像是……像是戏文里议会的样子。”
“议会?咱们是衙门,议哪门子会?”
吏员们窃窃私语,不安的情绪在空气中弥漫。
辰时二刻,沈野走到堂前台阶上,清了清嗓子:“诸位同僚,请依序入座!”
他展开一份名单,开始唱名:
“县丞孙有德孙大人,请入左首第一位!”
孙有德整了整官袍,在众人注视下,走到左排首位坐下,面色平静,心中却打鼓——这排场,前所未见。
“教谕周文昌周大人,请入右首第一位!”
掌管县学的教谕周文昌是个清瘦老者,闻言愣了一下,才捋着胡子入座。
“训导李文瀚李大人,右首第二位!”
“巡检徐彪徐大人,左首第二位!”
“典史吴振彪吴大人,左首第三位!”
“散官卢象群卢大人,右首第三位!”
随着一个个名字被叫出,县衙有品级的官员、未入流但地位重要的属吏,依次在长桌前落座。
孙有德扫视左右,心中震撼:这排座次,分明是照着衙门权责和品级来的,一丝不乱。
接着是六房司吏:吏房钱守业、户房张富年、礼房周文彬、兵房赵铁柱、刑房郑明义、工房刘大锤,
以及承发房司吏(类似办公室主任)、仓大使、库大使、课税司大使,四乡的里长代表……这些人坐在第二排长桌前。
三班班头、普通衙役、各房典攒、典吏,则在两侧厢廊下的长凳就座。
最后,沈野唱到:“特邀列席:赵得名、何老六、陈满仓三位师傅,请于后排旁听席就座。”
众人目光齐刷刷看向这三个穿着粗布衣裳、与衙门格格不入的工匠。
赵得名三人有些局促,但在护卫引导下,还是坐在了院子最后排特意加的几张凳子上。
辰时三刻,所有座位坐满。亲民堂内外,黑压压一片人头,却鸦雀无声。
沈野走到公案侧前方,朗声道:“诸位,今日乃利津县衙首届全体公事大会。
在下沈野,受县尊委任,担任本次大会司仪。现在,恭请利津县令卢象关卢大人,主持会议并发表讲话!”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卢象关从后堂走出。
他今日未穿七品常服,而是一身简朴的青布直裰,头戴四方平定巾,步履沉稳,面容平静。
没有前呼后拥,没有仪仗开道,就这么一个人,走上公案后的主位。
坐下前,他先向左右长桌前的属官们微微颔首,又向堂下院中的吏役们环视致意。
这一简单的举动,让许多人怔了怔——以往的知县,何曾对下属这般客气过?
卢象关坐下,开口,声音清朗,传遍整个院落:
“诸位同僚,今日召集大家于此,非为训诫,非为立威,而是想与诸位推心置腹,共商利津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