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会散了,人心却散了。
与会者三三两两地走出县衙,脸上的表情各异,脚步也显得纷乱。
正午的阳光照在县衙斑驳的照壁上,将人群的影子拉得歪斜。
孙有德走在最前头,户房张富年紧跟在侧。
“县丞,”
张富年压低声音,胖脸上挤着笑,“您看卢知县这摊子……铺得是不是太大了?
水泥、炼铁、造船……还要修路开渠,这得多少银子?他真拿得出来?”
孙有德脚步不停,淡淡道:“他既然敢说,想必有些底气。
那十几艘无桅快船,还有带来的工匠护卫,不是寻常人能有的手笔。”
“可这官营产业……从古未闻啊!”
张富年急道,“且不说成不成,就算成了,真把三成盈利分给大伙?他舍得?
再说,那些工坊真要办起来,得招多少人?动了多少人的饭碗?
盐场的胡爷、漕帮的赵四,还有四乡那些田主,能坐视不管?”
孙有德在县衙门口停下,望着街上稀疏的行人,半晌才道:
“所以他才要开这个大会。把所有人都拉上船,风雨同舟。成了,大家都有好处;败了……哼,法不责众。”
张富年恍然:“您是说他拉咱们垫背?”
“垫背?”
孙有德摇头,“是绑在一块。他若真能把事办成,利津变天,你我便是功臣,前程可期;
他若办砸了,乱子闹起来,咱们也脱不了干系。这是阳谋。”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张富年,收起你的小算盘。这位卢知县,不是你能糊弄的。
从今日起,把你户房那些烂账理清楚,安民所的差事办好。或许……这真是条出路。”
张富年看着孙有德走远的背影,擦了擦额头的汗。出路?
他只知道,自己那些“常例”渠道,怕是要断了。可卢象关画的饼……又实在诱人。
吏舍区,气氛截然不同。
刑房司吏郑明义的屋里,挤了五六个人。
除了郑明义,还有兵房赵铁柱、工房刘大锤,以及几个平日与他交好、性子较直的吏员。
“郑头儿,风宪房主事,您这是升了!”
赵铁柱嗓门大,“卢知县这是要重用您啊!”
郑明义坐在桌前,手里摩挲着刚拿到的一份委任文书,上面盖着鲜红的县印。
他脸上没什么喜色,反倒有些沉重。
“重用?”
他苦笑,“这是把架在火上烤。清理积案,稽查吏治——你当这是好差事?
那些陈年旧案,哪个背后没点牵扯?查谁不查谁?查浅了,卢知县那儿交代不过去;查深了……得罪多少人?”
刘大锤道:“老郑,我觉着卢知县是真心想做事。你看他定的那些章程,不像虚的。特别是对工造水利,是真懂行。
他让我勘测蛎壳,我原本也疑心,可今日会上他一说水泥的用法——修堤筑路建码头——我立马就通了!
这东西要真成了,利津的水患、路况,都有救!”
他越说越激动:“咱们在工房几十年,年年为修堤修路的钱粮发愁,看着河堤垮、道路烂,心里不憋屈?现在有法子,为啥不试试?”
一个年轻的书办小声道:“郑爷,刘爷,我……我觉得卢知县说的‘体面尊严’,挺在理。
咱们当差,谁不想挺直腰杆拿钱办事?总偷偷摸摸拿常例,心里也虚。”
郑明义看着这几个老伙计、年轻人,沉默良久,将委任文书拍在桌上:
“罢了!既然接了这差事,就干!我郑明义在刑房二十年,没干过昧良心的事,也不怕得罪人。
从明日起,风宪房挂牌,所有人手调集,先清积案卷宗!就从……”
他咬了咬牙,“就从赵大栓之子被盐船撞死那案开始!”
众人神色一凛。那是胡万财的盐场,是利津最碰不得的脓疮。
后院廊下,教谕周文昌和训导李文瀚并肩走着。
两人都是学官,平日清贵,与衙门庶务接触不多。今日大会,却让他们心潮起伏。
“文瀚,你怎么看?”周文昌问。
李文瀚年轻些,眼中闪着光:“老师,学生以为,卢知县乃干才!您听他说的训导局规划——
县城设蒙学,四乡渐推,童子八岁入学,逐步扩至十二岁以下。
这是要开民智啊!若真能成,利津文风,何愁不盛?”
周文昌捻须:“开民智是好事。可钱从何来?校舍、塾师俸禄、学子笔墨……哪一样不要银子?”
“卢知县不是说了,官营产业盈余,会拨付公用。若真如他所言,工坊兴旺,税赋丰足,教育之资自然有着落。”
李文瀚语气热切,“老师,咱们掌管县学,教化一方本就是职责。如今有上官支持,正当有所作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