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利津县城重归寂静。但这一夜,许多人家灯火未熄。
城西胡宅,花厅。
胡万财坐在太师椅上,听着几个心腹的汇报。漕帮赵四、盐场管事胡三、还有两个依附他的乡绅,都到了。
“大会的情形,就是这样。”一个安插在户房的眼线低声说完,垂手退到一旁。
厅内一片沉默。
胡万财慢慢端起茶碗,用碗盖拨着浮叶,半晌才道:“官营产业……水泥、炼铁、纺织……呵呵,这位卢知县,志向不小啊。”
赵四忍不住道:“胡爷,他这是要断咱们的根啊!漕运改新船,咱们这些旧船怎么办?
他还要建码头、扩货栈,明显是要把货运抓在自己手里!”
盐场管事胡三(胡万财的远房侄子)也急道:“叔,他还让郑明义那愣头青清理积案,头一个就要查盐船撞死人的旧账!
这分明是冲着咱们来的!”
一个乡绅捻着胡须:“胡公,还有那劝农社、农作互助社。怂恿佃户种什么海外作物,还可以赊借粮种。
长此以往,大家只会听从县衙,谁还会听我们的?”
胡万财放下茶碗,声音平静:“慌什么?”
众人看向他。
“官营产业,说说容易,做起来难。”
胡万财淡淡道,“钱从哪来?工匠从哪来?技术从哪来?
他卢象关是有背景,可利津这地方,不是光有钱有势就能玩转的。”
他站起身,踱了几步:“水泥厂?用蛎壳烧?闻所未闻。炼铁厂?利津无矿无煤,全凭外购,成本得多高?
纺织厂?棉花从哪来?销路往哪去?桩桩件件,都是难关。”
赵四眼睛一亮:“胡爷的意思是……咱们给他添点堵?”
“不是添堵。”
胡万财摇头,“是帮衬。”
“帮衬?”
“对。”
胡万财笑了,笑容却没什么温度,“他卢知县不是要招商吗?咱们去投钱,入股。他不是缺工匠吗?咱们介绍‘熟手’给他。
他不是要修水利开荒吗?咱们让佃户去‘帮忙’。把他捧得高高的,架得稳稳的。”
胡三不解:“叔,这……这不是助他成事吗?”
“成事?”
胡万财瞥了他一眼,“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他摊子铺得越大,漏洞就越多。咱们掺和进去,才能知道他的底细,抓住他的把柄。
等他钱投进去了,人招进来了,架子搭起来了……再出点‘意外’,比如工匠闹事、原料断供、工地出事,或者……账簿上有点说不清的亏空。”
他坐回椅子上,悠然道:“到时候,不用咱们动手,他自己就焦头烂额。
朝廷若问起来,咱们还是‘热心支持’的士绅商户。他卢象关,就成了好大喜功、劳民伤财的昏官。”
众人恍然大悟,纷纷露出笑容。
“高!胡爷实在是高!”
“还是胡爷看得远!”
胡万财摆摆手:“不过,面上功夫要做足。赵四,你明日去县衙招商所,表示漕帮愿意入股新码头、货栈,条件可以优厚些。
胡三,盐场那边,挑几个机灵的,去应募水泥厂、铁厂的工头。至于各位……”
他看向乡绅,“回去告诉佃户,县衙的互助社,可以参加,新作物,也可以试种。但要留个心眼,别把自家田荒了。”
他最后道:“记住,咱们现在要做的,是顺势而为,是‘帮’卢知县把梦做大。等梦醒的时候……才知道谁在裸泳。”
众人领命而去。胡万财独自坐在厅中,望着跳动的烛火,眼中闪过一抹阴鸷。
卢象关……年轻人,利津这潭水,比你想象的,要深得多,也浑得多。
县衙吏舍区,郑明义屋里。
油灯如豆。郑明义面前堆着小山般的卷宗,他正拿着一本案卷,眉头紧锁。
案卷封皮上写着:“崇祯元年九月,船户赵大栓诉永阜场盐船撞沉渔船致其子赵水生死亡案”。
卷宗很薄,只有赵大栓的状纸、盐场管事胡三的辩词(称“风浪所致,并无碰撞”)、以及当时县丞孙有德的批示:“证据不足,暂缓审理。”
郑明义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又找出当年的验尸格目(记录)。
格目上寥寥数语:“赵水生,男,年二十二,尸身多处骨折,颅骨破裂,口鼻有泥沙,系溺毙。”
“多处骨折,颅骨破裂……”
郑明义喃喃自语,“若只是风浪掀翻渔船,何至于此?分明是巨力撞击所致。”
他想起白日里卢象关的嘱托:“郑主事,风宪房初立,当办一两件扎实的案子,立信立威。
积案中若有百姓冤屈深重、事实相对清楚的,可优先办理。”
赵大栓的案子,无疑符合条件。冤屈深重(子死媳亡,老弱无依),事实也清楚(验尸格目暗示撞击)。但麻烦在于,对手是胡万财。
郑明义点上旱烟,深深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他仿佛看到老渔夫赵大栓佝偻的背影,看到那个叫狗儿的少年愤懑的眼神。
“老子在刑房二十年,憋屈了二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