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声自语,“这回,有县尊撑腰,有风宪房的牌子……怕个鸟!”
他将案卷重重合上,心中已有决断。
后衙,李若曦房中。
春桃一边铺床,一边叽叽喳喳说着今日听来的消息:“小姐,您没看见,今日大会可热闹了!
姑爷讲话时,睛都亮了!”
李若曦坐在梳妆台前,卸下发簪,微笑道:“相公这是恩威并施,既要立规矩,也要给活路。”
“姑爷真厉害!”
春桃真心赞道,“对了小姐,您真要去看粥厂?那些流民……脏兮兮的,您这身份……”
李若曦摇头:“春桃,既然嫁了相公,便要与他同心同德。他是百姓的父母官,我便是百姓的父母官夫人。
百姓疾苦,岂能因脏污而远之?况且,相公让我去,自有深意。我出面,代表县衙的诚意,也能安抚人心。”
她望向镜中,镜中的女子面容清丽,眼神却多了几分坚定。
从前在深闺,读的是诗书礼仪;如今在这渤海边陲,她要读的,是人间疾苦,是治国安民。
“明日施粥,我穿那身素净的棉布衣裙就好,不必华服。”李若曦吩咐道。
“是,小姐。”春桃应着,心中对这位小姐,更多了几分敬佩。
城外,流民聚集的破庙。
庙里挤着几十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男女老少。
他们是去年秋旱后,从邻县逃荒过来的,在利津勉强熬过了冬天,如今已是山穷水尽。
“王叔,听说县衙明日要施粥?”
一个年轻妇人抱着饿得哭不出声的婴儿,眼里燃起一丝希望。
被称作王叔的老汉蜷在角落,有气无力道:“听是听说了……可官府的粥,哪是那么容易喝的?
怕是做做样子,清汤寡水,还要登记画押,麻烦得很。”
“有口吃的就行啊!”
另一个汉子嘶哑道,“再没吃的,我娃……我娃就撑不过去了……”
这时,庙外跌跌撞撞跑进来一个半大孩子,兴奋地喊道:“真的!是真的!县衙贴告示了!
明早在县城东门、东津渡两处设粥厂,凭流民身份登记,每日两顿,稠粥管饱!
还说……还说招人修渠开荒,管饭,还给工钱!”
庙里瞬间炸了。
“管饱?还给工钱?”
“不会是骗人的吧?”
“告示都贴了,盖着大红官印呢!”
“老天爷开眼了啊!”
希望,如同暗夜中的微光,在这群绝望的人心中亮起。哪怕再微弱,也足以让他们挣扎着,熬过这个寒夜。
二堂,子时。
卢象关还在伏案工作。
桌上摊着沈野下午勘测回来的草图、何老六口诉,书吏代笔的水泥厂初步预算、陈满仓列的农具清单、周文启拟的安民所章程……
千头万绪,都需要他最终拍板。
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端起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
门被轻轻推开,李若曦端着一个小食盒走进来。
“相公,夜深了,吃点东西吧。”
她将食盒放在桌上,里面是一碗小米粥,两个粗面馒头,一碟咸菜。
卢象关心中一暖:“你怎么还没睡?”
“相公不睡,妾身怎能安心。”李若曦在他身旁坐下,“可是在为难?”
卢象关叹了口气:“万事开头难。资金、技术、人手,我都有底。最难的是……人心。
孙有德他们貌恭而心不服,胡万财那些地头蛇虎视眈眈,百姓半信半疑。我就像在走钢丝,一步踏错,满盘皆输。”
李若曦轻轻握住他的手:“相公,妾身不懂治国大略,但懂一个道理:真心换真心。
你真心为百姓谋福,为吏员谋路,时日久了,人心自会向你。至于那些宵小……邪不压正。”
卢象关看着她清澈的眼眸,心中的焦躁渐渐平复。是啊,邪不压正。
他手握超越时代的技术和知识,胸怀改变历史的决心,若还畏首畏尾,岂不辜负了这番奇遇?
“若曦,谢谢你。”
他反握住她的手,“有你在,我心里踏实。”
夫妻二人静静对坐,灯火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亲密无间。
窗外,利津的夜寂静无声。但在这寂静之下,改革的种子已然播下,建设的号角即将吹响。
明天,太阳照常升起。
而利津县,将迎来一个不一样的清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