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了吗?胡家少爷死了!”
“真的假的?昨天不是还……”
“千真万确!胡家正准备抬尸来县衙告状呢!”
“这下闹大了……你们说,县太爷顶得住吗?”
“我看悬……胡家什么势力?”
正说着,远处传来震天的哭声、唢呐声和嘈杂的脚步声。
来了!
人群骚动,纷纷伸长脖子望去。
只见街道尽头,白茫茫一片涌来。
最前面是四个盐丁抬着一块门板,门板上躺着覆着白布的尸身。
胡老夫人被两个丫鬟搀扶着,跟在旁边,哭声凄厉。
胡万财走在尸身侧后方,一身素服,头上系着用红漆写着“冤”字的白布条,手中高举一份状纸。他面色悲愤,眼神却阴沉如冰。
身后,是黑压压的人群——胡家家丁、盐场盐丁、漕帮帮众,还有一众乡绅家仆,怕不下二百人。
许多人头上都系着同样“冤”字的白布条,手中举着临时赶制的白布横幅,上面用红漆写着“杀人偿命”、“血债血还、”“严惩暴徒”等字样。
唢呐吹着丧调,哭声、骂声、脚步声混杂,气势汹汹,直压过来。
“止步!”
卢象群上前一步,声如洪钟,“县衙重地,不得聚众喧哗!”
胡万财抬手,队伍在距保安团防线十余步外停下。
他死死盯着卢象群,咬牙道:“卢大人,我儿惨死,老夫今日特来鸣冤!怎么,县衙连冤都不让申了?”
卢象群冷声道:“申冤可以,按律,递状纸,侯传。你这般聚众抬尸,冲击衙门,是想申冤,还是想造反?”
“造反”二字一出,胡万财身后人群一阵骚动。几个乡绅脸色微变,漕帮赵四也皱了皱眉。
胡万财心中一凛,知道不能落下口实,强压怒火:“卢大人好大的帽子!
老夫丧子之痛,携尸鸣冤,乃民情激愤所致!你若非要颠倒黑白,扣上造反的罪名,老夫也无话可说!只是——”
他猛地提高声音,转向围观的百姓:“只是利津的父老乡亲都看着!我儿胡继业,昨日在市集,被一群暴民活活打死!
而县衙至今不抓凶手,反而阻拦苦主申冤!这天底下,还有王法吗?!还有公道吗?!”
他声泪俱下,演技十足。
身后家丁、盐丁趁机鼓噪:“没天理啊!”
“县衙包庇凶手!”
“杀人偿命!”
围观百姓中,一些受过胡家欺压的,面露鄙夷;一些胆小的,往后缩了缩;更多的是观望,眼神复杂。
卢象群正要驳斥,县衙大门打开,孙有德领着典史吴振彪、以及六房司吏走了出来。
“胡大使,节哀。”
孙有德上前,神色肃然,“令郎之事,县尊已知晓,深表痛心。
然申冤有申冤的规矩,你这般阵仗,实在于法不合。不若先进衙内,递上状纸,县尊自会升堂审理。”
胡万财盯着孙有德,心中惊疑——这老滑头,今日语气竟如此强硬?是得了卢象关什么许诺?
他咬牙:“孙县丞,不是我不信县衙。只是昨日事发至今,凶手逍遥法外,县衙毫无作为!老夫不得不以这般方式,求一个公道!”
“谁说县衙毫无作为?”
刑房司吏郑明义踏前一步,朗声道,“昨日事发后,县衙即刻封锁现场,询问目击者十七人,收押胡家家仆三人,
验伤记录、口供证词,均已整理在案!胡大使若不信,可随时查阅!”
胡万财一怔。他没想到县衙动作这么快,更没想到郑明义这平日油滑的刑房司吏,今日竟如此硬气。
吴振彪也道:“胡大使,你聚集这么多人,其中不乏盐丁、漕帮,手持棍棒,这已涉嫌聚众闹事、胁迫官府。
按律,本官可将尔等当场拘拿!念你丧子之痛,本官劝你,立刻遣散闲杂人等,依律递状!”
胡万财脸色变幻。他知道,硬闯是下策,真被扣上“造反”、“聚众闹事”的帽子,便是姐夫也难保他。
他深吸一口气,决定退一步:“好!既然县衙已有作为,老夫愿依律申冤!只是——”
他指着门板上的尸身:“我儿尸身在此,冤情昭昭!老夫要求,当场验尸,当场升堂,公开审理!
让全利津百姓都听听,我儿是怎么死的,凶手是谁,县衙又该如何判罚!”
孙有德与郑明义交换了下眼神。公开审理,正是卢象关想要的。
“可以。”
孙有德点头,“但闲杂人等必须退散,只允苦主、证人及状师入内。胡大使,你可能保证?”
胡万财回头看了看身后黑压压的人群,又看了看保安团严阵以待的架势,知道今日想靠人多势众压垮县衙已不可能。
他咬牙:“好!胡三、赵四,还有陈员外、李员外,你们随我进去。其余人,退到百步外等候!”
人群一阵骚动,但在胡三、赵四的呵斥下,还是缓缓后退。
卢象群使了个眼色,保安团让开一条通道。
胡万财亲手抬起门板前端,胡三抬后端,赵四和两个乡绅帮着扶稳。
胡老夫人哭着跟上。一行人,抬着胡继业的尸身,缓缓走向县衙大门。
那覆着白布的尸身,在晨光中格外刺眼。
围观的百姓屏住呼吸,看着这一幕。他们知道,今日县衙之内,将有一场决定利津命运的对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