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闻讯赶来的百姓已超过两千人,黑压压一片,挤满了衙前街道。议论声如潮水般涌动。
“真要公审啊!”
“胡家少爷死了,这事闹大了……”
“听说昨日是胡少爷先调戏县令夫人……”
“嘘——小声点,胡家的人也在呢!”
沈野与郑司吏带人找到了昨日动手的七名主要参与者,连同十余名目击者,一并带到。
这七人都是普通百姓——鱼贩王二柱、菜贩李张氏、流民汉子刘大勇、码头力夫赵铁头,还有三个东乡的佃户。
他们被带到被告席前,个个面色惶惶,家人跟在后面,已是泪流满面。
“儿啊……你可怎么这么糊涂啊……”一个老妪哭喊着要冲过来,被衙役拦住。
王二柱扑通跪倒,朝着公案方向磕头:“大人……小人昨日是一时气愤,见夫人受辱,这才……小人愿认罪,求大人开恩,饶了小人一家老小……”
其余几人也纷纷跪倒,哀求声一片。
胡万财见状,眼中闪过狠色,高声道:“大人!凶徒已到案,请即刻严惩!以命抵命!”
围观百姓中,许多人心生不忍。这些人虽动了手,却是为护官眷……
卢象关抬手,示意安静。
他看向跪地的七人:“尔等昨日为何动手?从实说来。”
王二柱颤抖着声音:“回……回大人,小人昨日在集市卖鱼,亲眼见胡家马车横冲直撞,差点撞翻夫人。
胡公子下车后,言语不堪入耳,还伸手拉扯夫人……小人一时气愤,就……就抄起扁担……”
李张氏也哭道:“民妇的菜摊差点被马车掀翻,又见胡公子要对夫人用强,想起自家女儿也曾被……被胡家欺辱过,一时恨极,就扔了菜筐……”
刘大勇红着眼眶:“小人是流民,连日来在粥棚领粥活命。
夫人每日亲至粥棚,温言慰问,还多给半碗粥让我家娃儿吃……昨日见恩人受辱,小人就是拼了命,也要护着夫人!”
七人一一陈述,虽恐惧,却无一人否认动手,也无一人推卸是为护官眷。
堂外围观百姓听着,情绪渐渐变化。那些受过胡家欺压的,想起自家遭遇;那些领过粥的,想起县令夫人的善举;便是普通百姓,也觉这七人情有可原。
胡万财见势不妙,厉声道:“巧言令色!即便我儿有错,也轮不到尔等私刑处死!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刘秉仁也缓缓开口:“卢知县,按律,斗殴致人死亡,首犯当绞。即便事出有因,也难逃罪责。此七人已供认不讳,当依律判罚。”
压力,如山般压来。
卢象关却神色不变,他拿起另一叠文书,看向胡万财:
“胡大使,令郎之死,自有律法定夺。但本官在核查此案时,发现一些旧案卷宗,涉及胡家,不得不问。”
胡万财心头一跳:“什……什么旧案?”
卢象关抽出一份卷宗:“崇祯元年九月,船户赵大栓之子赵水生,被永阜场盐船撞沉渔船,落水身亡。
赵大栓状告盐场,卷宗批示‘证据不足,暂缓审理’。可有此事?”
胡万财脸色微变:“此事……此事当年已有定论,风浪所致……”
“风浪所致?”
卢象关又拿起一份,“这是当年验尸格目:‘尸身多处骨折,颅骨破裂,口鼻有泥沙,系溺毙。’若只是翻船落水,何至多处骨折、颅骨破裂?”
他看向堂下:“传赵大栓上堂!”
早已等候在侧的赵大栓,牵着孙子狗儿,颤巍巍走上堂前,扑通跪倒:“草民赵大栓……叩见青天大老爷!”
老人抬起头,满脸沟壑,老泪纵横:“我儿水生……是被盐船生生撞死的啊!
那船明知前面有渔船,却不避不让,直撞上来……我儿捞上来时,骨头都碎了……状告到县衙,却石沉大海……
胡家赔了十两银子,就想了事……我儿媳忧思成疾,去年也去了……就剩我老头子带着孙儿……”
狗儿紧紧攥着爷爷的手,瞪着胡万财,眼中满是恨意。
堂外百姓哗然。
“是赵老汉!我知道这事!”
“十两银子买条命……胡家好狠!”
“难怪赵家这几年这么苦……”
胡万财咬牙:“陈年旧案,无凭无据……”
“无凭无据?”
卢象关又拿起几份文书,“那这些呢?崇祯二年三月,西乡佃户周老四之女周小翠,被胡继业强掳入府,凌辱致疯,
周老四状告无门,悬梁自尽。可有此事?”
“崇祯二年七月,南关商户李掌柜,因不肯贱卖铺面给胡家,被打断双腿,店铺被强占。李掌柜至今残疾,乞讨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