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队破开平静的河水,以稳定的速度向北航行。
大多数专家和技工在经过最初的震撼和忙碌的安顿后,渐渐平静下来,
有的开始整理笔记,有的聚在一起低声讨论项目,有的则好奇地透过窗户观察着外面的“景区”。
叶晚晴几乎整天待在甲板上,拿着笔记本和铅笔,痴迷地速写着楼船的各处细节:
船首的浮雕、船舷的护板、舵楼的构造,甚至水线下船体的弧度。
她越看越是心惊,这艘船的设计和建造工艺,与她研究的明清船舶史料高度吻合,许多细节甚至比已知的实物更为精到、合理。
如果是仿造,那仿造者的专业水平和投入的成本,简直高得可怕。
“叶博士,看出什么门道了?”
李墨轩不知何时也来到了甲板,站在她旁边,望着两岸缓缓后退的景色。
叶晚晴头也不抬,笔下不停:“太真实了……真实到让我觉得,这是一艘真正的、保养得极好的明代官船。”
李墨轩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两岸是无边无际的农田,间或点缀着灰瓦白墙的村落。
田里有农夫驱赶着水牛犁地,村头有妇人蹲在河边浣衣,孩童在土路上奔跑嬉闹。
一切都充满了鲜活的生活气息,但放眼望去,看不到一根电线杆,一座信号塔,一条柏油路,一间带有明显现代风格的房屋。
甚至连田埂的走向、村庄的布局,都透着一股未经现代规划调整的“自然”和“古旧”。
“李博士,你是搞地质的,走南闯北见得多。你听说过哪个地方,能有这么大规模、这么彻底、这么……‘原生态’的复古景区吗?”
叶晚晴终于停下笔,转过头,眼中带着探究。
李墨轩沉默了一下,推了推眼镜:“实景影视基地,像横店、象山,规模也很大。
但那里是‘片场’,建筑密集,功能集中,而且通常会有明显的边界感和服务设施。
我们这一路走来,你看到景区指示牌了吗?看到售票处、游客中心、现代厕所了吗?
看到任何除了我们船队和少数‘工作人员’之外,明显是‘游客’的现代人了吗”
叶晚晴一愣,仔细回想。
确实,从码头上船到现在,除了他们这七十多个“项目组成员”,以及那些穿着统一迷彩工装的“工作人员”,河面上往来、岸上活动的,全是“古人”。
他们的衣着、举止、劳作方式,乃至面部的神情(麻木、好奇、艰辛),都看不出表演的痕迹。
“也许……是分段式管理?我们走的是项目专用水道和区域?”叶晚晴试图寻找解释。
“也许。”李墨轩不置可否,目光投向远处河面上出现的一支船队。
那是七八艘典型的漕船,高耸的桅杆上挂着补丁摞补丁的灰褐色船帆,船身吃水很深,行动迟缓。
更让人心惊的是,在河道狭窄、水流较急的岸边,竟真的出现了几十个衣衫褴褛、几乎赤膊的汉子,
背着粗大的纤绳,身体几乎贴地,喊着低沉嘶哑的号子,一步一步拉着沉重的漕船逆水前行。
那场景的冲击力,远超任何影视剧的再现。
甲板上其他也在观望的专家们,也看到了这一幕,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低呼。
“我的天……纤夫!真的纤夫!”
“这……这也太拼了吧?景区里需要这样吗?”
“你看他们的脚!都没穿鞋!全是泥和血口子!”
“我觉得……有点不对劲。”
恐慌和怀疑的情绪,像滴入清水中的墨汁,开始悄然蔓延。
尽管卢晓雯之前的解释勉强能自圆其说,但亲眼目睹这种近乎残酷的原始劳作场景,还是让许多人的心理底线受到了冲击。
船队继续航行,傍晚时分,前方出现了一个税关码头。
青砖砌成的哨卡,飘扬着褪色的旗帜,几个穿着号衣、挎着腰刀的兵丁懒洋洋地站在岸边。
卢象水所在的头船减速靠近,早有准备好的小船载着人上前,似乎与税吏交涉了一番,递上了些什么。
很快,哨卡放行,船队甚至没有完全停下,就顺利通过了。
“看,果然是景区安排好的。”有人松了口气,“连‘过关’都模拟了。”
但李墨轩却注意到,那些兵丁接过东西时熟练而自然的表情,检查通行文书(如果那是文书的话)时公事公办的态度,
以及他们身上那陈旧但合体的号衣、手中磨损明显的腰刀,还有脸上那种长期混迹市井码头特有的油滑与疲惫,都不太像临时演员能演出来的。
尤其是他们看向楼船时,虽然也有惊讶,但更多是一种“又来了”的熟悉感,而非面对新奇布景的好奇。
夜色渐深,船队没有停泊,继续航行。
两艘楼船和几艘货船的船头、船尾亮起了刺目的光柱——那是大功率的LED探照灯,将前方的河道照得一片雪亮。
这在黑暗中尤为突兀,与周围完全陷入漆黑的旷野和零星几点如豆灯火的村庄形成了鲜明对比。
“连探照灯都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