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需要我们在尊重传统工艺精华的基础上,进行更精确的计算和设计,确保新船既坚固安全,又能充分发挥新动力的优势。”
她走到一块空地,用炭笔在地上简单画了一个船体剖面,标注出动力舱位置:
“您看,传统帆船的重量主要集中在底舱压载和桅杆上部,而我们的船,最重的机器在尾部。
如果还按照原来的经验布置龙骨和肋材,可能会导致船体前后强度不均衡,航行中容易变形甚至断裂。
我们需要重新计算,可能需要在这里、这里增加加强结构……”
叶晚晴一边说,一边快速勾勒出加强筋和局部加厚区域的示意。
她的讲解清晰明了,将现代结构力学的一些基本概念,用尽量直观的方式表达出来。
杨老栓盯着地上的草图,虽然对那些“计算”、“受力”的说法仍觉得有些玄乎,但叶晚晴指出的问题——
重型机器对船体的影响——却实实在在地戳中了他的顾虑。
当初在无锡改造旧船安装柴油机时,他就隐隐觉得船体有些地方“不得劲”,只是凭经验多加了些料,具体原理却说不上来。
此刻听叶晚晴一说,竟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
他脸上的冰霜,不知不觉融化了些许,眉头依然皱着,但眼神里多了探究和思索。
他蹲下身,用手指摸了摸叶晚晴画的加强结构位置,嘀咕道:“这里……多加一道横筋?料要加厚?嗯……似乎有些道理……”
杨明达见状,心中大喜,连忙趁热打铁:“爹,叶博士说的在理啊!咱们那新船跑得快是快,
可我一直觉得开起来有点‘发飘’,尾巴沉,说不定就是这结构上的问题!叶博士,您能不能详细说说,这该怎么算?需要什么工具?”
叶晚晴见沟通有了突破口,也松了口气。
她解释道:“初步估算可以用一些简单的公式和图表,更精确的需要测量和更复杂的计算。
工具方面,我们需要一些基本的测量工具,比如更精确的尺规、水平仪,如果能有一些计算尺或者……嗯,计算机模拟更好。”
“测量工具好说!”
杨明达拍胸脯,“尺规、墨斗、水平尺,咱们都有!您需要什么样的,我立刻去置办!计算尺……我回头问问卢……董,看项目上有没有。”
接下来的时间,叶晚晴团队在杨明达的陪同下,开始对船厂进行详细的实地测量和评估。
他们丈量土地,勘察水深和地质,检查现有的工具和设备,与在场的几位老工匠交流,了解他们的手艺特长和现有的工作流程。
叶晚晴发现,这些工匠手艺确实扎实,尤其是对木材特性的把握和传统的榫卯、捻缝工艺,堪称精湛。
但整个生产模式极其原始低效,全靠人力,几乎没有标准化概念,质量控制依赖老师傅的眼力和手感,建造周期长,成本也居高不下。
她一边记录,一边在心中初步勾勒着改造蓝图:需要平整扩建土地,修建坚固的标准化船台和下水滑道;
需要设计带顶棚的构件加工区,减少天气影响;需要引入一些起重设备(如手动葫芦、滑轮组)和木工机械(如带锯、刨床),
能大幅提高效率和质量稳定性;需要建立初步的物料管理制度和施工图纸规范……
杨老栓大部分时间沉默地跟在后面,听着叶晚晴和儿子以及工匠们的交谈,看着她熟练地使用一些他没见过的测量小技巧,在笔记本上画出工整的示意图。
他依然不太习惯一个如此年轻的女子指挥若定、谈论着改变他干了一辈子的行当,
但对方展现出的专业、认真和对传统手艺并非一味否定的态度,让他最初的抵触情绪消减了许多。
傍晚,卢象关回来接人时,看到的是这样一幅景象:叶晚晴和杨明达蹲在河滩边,对着铺开的草图热烈讨论;
几名老工匠围在旁边,听得入神,不时插嘴问几句;杨老栓则独自站在一个旧船台边,背着手,望着河面,背影依旧固执,但似乎少了些紧绷。
“看来,沟通得还不错?”卢象关走到叶晚晴身边。
叶晚晴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脸上带着工作后的疲惫和满足:
“基础情况摸得差不多了。杨经理和几位老师傅都很配合,提供了很多宝贵信息。
传统工艺有很多值得学习和保留的地方,但整体生产模式确实需要系统性的升级改造。
我回去后尽快拿出初步的规划方案和首批船只的设计要点。”
杨明达也兴奋地说:“卢…董,叶博士真是行家!几句话就点出了我们之前没想明白的关键!
有叶博士掌舵设计,咱们这船厂,一定能脱胎换骨!”
卢象关点点头,看向杨老栓的方向。
老匠人察觉到目光,转过身,慢慢走过来。他看了叶晚晴一眼,目光复杂,沉默了几秒,终于瓮声瓮气地开口:
“卢……董,叶……叶师傅提的那些……加强筋、改船台……有些道理。但具体怎么做,用料多少,还得细细琢磨,不能光凭纸上画画。”
这已经是他能做出的最大程度的认可和妥协了。
叶晚晴微笑点头:“当然,杨老匠师。设计方案必须经过实践的检验和各位老师傅的经验修正。我们接下来要紧密合作。”
回去的车上,叶晚晴望着窗外掠过的、渐渐被暮色笼罩的荒野和零星灯火,疲惫地靠在座椅上。
今天的工作让她兴奋,与真正传统匠人的交流让她受益匪浅。
然而,当车灯照亮路边偶尔出现的、推着吱呀作响的独轮车晚归的农人,
或者远处村庄那绝无电线杆和任何现代光源的漆黑轮廓时,白天被专业工作压下去的疑虑,又悄悄浮上心头。
“先做好眼前的设计吧。”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至少,在这里,她学的知识,她的理想,似乎找到了一个可以落地的、无比真实的土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