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五,沈阳皇宫。
皇太极摔碎了御案上的砚台,墨汁溅了满墙。
阶下,阿敏、硕托及逃回的将领跪了一地,浑身发抖。
“五千精锐,四座坚城,半年经营!”
皇太极每说一句,声音就冷一分,“就这么丢了?还丢了纳穆泰、巴都礼两员大将?阿敏,你告诉朕,你是怎么守的?!”
阿敏以头触地:“臣……臣有罪。但明军势大,兵力十倍于我,实在……”
“实在守不住?”
皇太极打断,“那为什么不早撤?为什么不保全兵力?非要等到城破人亡,才仓皇北逃?”
他走到阿敏面前,俯身低语:“朕听说,你杀了所有降官,屠了永平青壮。
好手段啊,你是怕他们反水,还是怕他们说出你守城不利的实情?”
阿敏汗如雨下,不敢回答。
“传旨。”
皇太极直起身,声音响彻大殿,“阿敏、硕托,丧师失地,罪在不赦。
但念其往日战功,免死,革去爵位,圈禁府中。其余逃回将士,所携财物尽数充公,军官下狱候审!”
旨意如冰,寒透人心。
皇太极又道:“此战虽败,但朕看明白了两件事。第一,明军还有战力,尤其是辽军,不可小觑。
第二,汉人终不可信——降官可杀,降民可用但不可恃。”
他望向南方,目光深邃:“孙承宗……老而不死是为贼。但朕倒要看看,你能守得住几时。”
七月,北京。
孙承宗的捷报奏疏如雪片般飞入内阁。
他详细列举了此次战役的成果:收复四城、二十二堡,斩首三千二百余级,擒获后金将官二十余人,解救被掳百姓数万。
更详细的是功绩册:文武官员有功者七千九百余人,士兵有功者二万余人。从总兵到小卒,每个人都有记录。
崇祯帝大悦,在文华殿召见孙承宗。
“老臣孙承宗,叩见陛下。”孙承宗欲行大礼,被崇祯扶住。
“孙师劳苦功高,不必多礼。”
崇祯难得露出笑容,“四城收复,京东肃清,皆赖孙师运筹帷幄。朕已命内阁议定封赏,孙师以为如何?”
孙承宗却摇头:“陛下,老臣不敢居功。
此战能胜,一赖将士用命,二赖百姓效死。那些填壕的乡勇,那些登城的士卒,才是真正功臣。”
他顿了顿,又道:“老臣还有一事恳请。”
“孙师请讲。”
“袁崇焕下狱已半年有余。此次收复四城,主力皆是其旧部,祖大寿、何可纲、赵率教(虽已战死)所训之兵。
将士们血战之余,皆盼袁督师能得赦免。”
孙承宗撩袍跪地,“老臣愿以全部功赏,换袁崇焕一命。恳请陛下……开恩。”
殿内寂静。
崇祯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他看着跪在地上的老臣,眼神复杂。
许久,皇帝缓缓道:“孙师请起。袁崇焕之罪,法司仍在审理。
若他果真冤枉,朕自会还他清白。但若罪证确凿……朕也不能因功赦罪。”
话说得滴水不漏,但孙承宗听出了弦外之音,皇帝不想放人。
他心中冰凉,却不敢再争,只能叩首:“老臣……明白了。”
八月,诏狱。
袁崇焕坐在草席上,借着铁窗透入的微光,在看一封密信。
信是祖大寿托人偷偷送进来的,只有八个字:“四城已复,将士等公。”
他看了很久,直到泪水模糊字迹。
半年牢狱,拷打、审问、羞辱,他没有哭过。但此刻,泪如雨下。
他的兵,没有让他失望。
他们用血战证明了辽军的忠诚,证明了他们不是“通虏”的叛军,是大明最锋利的刀。
可这有什么用呢?
袁崇焕太了解崇祯了。
那个十七岁登基的年轻皇帝,聪明、勤政,但也多疑、刚愎。一旦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
“袁督师,吃饭了。”狱卒老周端来一碗糙米饭,上面有几片咸菜。
老周是辽东人,儿子在辽军当兵,对袁崇焕格外照顾。这半年来若非他暗中照应,袁崇焕早病死在狱中了。
“周伯,外面……怎么样了?”袁崇焕问。
老周左右看看,压低声音:“好着呢!孙阁老收复了四城,咱辽军立了大功!满北京城都在说,皇上该放您出去了!”
袁崇焕苦笑。若是能放,早就放了。
他端起饭碗,慢慢吃着。饭很糙,咸菜很咸,但他吃得很仔细——也许是最后一顿了。
吃完,他从怀中掏出一块白布,咬破手指,以血为墨,开始书写。
那是给祖大寿和辽军将士的绝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