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三年六月二十五,晨光熹微,利津县东津渡至铁门关的宽阔土路上,一支规模庞大、气派非凡的车马队伍,正缓缓前行。
队伍核心是数十余辆装饰华美的马车,里面坐着来自济南、滨州、青州、莱州乃至更远府县的仕绅名流、豪商巨贾。
外围则是利津县衙的护卫、衙役,以及各家随行的仆从。
队伍前后,还有数骑来自巡抚衙门、布政使司的随员,以及德王府的管事,
他们衣着虽不如富商们炫目,但那份来自权力中心的矜持与审视,却无声地弥漫在空气中。
卢象关与县丞孙有德并骑行在队伍前列。
卢象关今日未着官服,而是一身用料考究但款式简洁的深青色直裰,既显郑重又不失干练。
孙有德则穿着全套八品官袍,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只是眼底深处,仍残留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完全察觉的、与有荣焉的激动。
他低声向卢象关介绍着几位关键人物的背景。
队伍首先抵达的,是大清河北岸的水泥厂区。
尚未靠近,一股混合着煤烟、热浪与石灰粉尘的独特气息便扑面而来。
映入眼帘的,是十二座如同巨兽般蹲伏的竖式高炉,
它们由耐火砖与灰色水泥砌成的规整圆柱体,高大、粗壮,顶部烟囱正喷吐着滚滚浓烟,将半边天空染成灰白色。
高炉下方,身着统一灰绿色工装、头戴安全帽的工人如同蚁群,或推着小车运送原料(蛎壳、黏土、石膏混合料),
或操作着巨大的铁钩查看炉口,或用铁锹将烧制好的熟料铲出、运往旁边的球磨机房。
“诸位请看,”
卢象关勒住马,声音清朗,盖过了高炉低沉的轰鸣与球磨机沉闷的滚动声,“此即利津水泥厂。
十二座高炉,日夜两班倒,日产水泥已逾两千石(约120吨)。
原料取自渤海的蛎壳与昌乐矿厂石灰石,混合黏土石膏,经高温煅烧、研磨而成。”
他指向远处堆积如灰色小山的水泥成品,以及更远处正在用水泥砂浆砌筑河堤、铺设厂区道路的工地:
“此物初凝如泥,干固胜石,不惧水浸,粘结力强。用于修堤,可御狂澜;
用于筑路,平坦耐久;用于建房,坚固速成。乃我利津百业之基,兴业之石。”
一位来自青州的盐商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他见过烧窑,但从未见过如此巨大、整齐、持续喷烟的高炉阵列,这规模超出了他的认知。
“卢大人,如此巨炉,火候如何掌控?人力焉能及?”
沈野适时策马上前半步,笑着解释:
“东家采用了新式鼓风之法,炉温恒定。工人分班,各司其职,流水作业。看似庞杂,实则有章可循。”
他用了些这个时代能理解的术语,巧妙地避开了自动控温等细节。
来自巡抚衙门的李姓书办眯着眼,仔细打量着高炉的结构和工人的动作,默不作声地在随身小本上记了几笔。
德王府的赵管事则更关心产量和成本,低声与身边账房模样的人估算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