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野也道:“没错。不能干等。得双管齐下。”
卢象关点头:“正是。郑主事,你立刻调阅刑房所有与永阜场、裕丰号、以及王福生相关的卷宗,哪怕只是片言只语的记录、民间风闻,都整理出来。
特别是涉及巡役勒索、斗殴、贩私的传闻,尽力找到苦主或知情人,晓以利害,加以保护,争取拿到证词。”
“沈野,你继续研究物证。另外,想办法找可靠的老工匠,辨认那种红蓝纤维和刀柄缠布,看是否是某种特定工服或号衣用料。
还有,查查永阜场最近有无异常,比如是否有巡役突然‘调走’、‘辞职’,或者盐场内部是否发生过冲突。”
他走到窗前,望着盐场方向:“他们想用‘盐政独立’当护身符,我们就用证据和舆论,把这道符撕开一道口子。
盐场不是铁板一块,总会有缝隙。那个失踪的胡巡役,若真是王福生所害,动机无非财、仇、灭口。从贩私利益入手去查!”
郑明义领命而去,干劲十足。
他如今深感卢象关是真正要做事、敢碰硬的上官,自己憋屈了多年,此刻正是施展抱负之时。
沈野则带着物证,找到了县城里一位经验最老道的染布匠和一位成衣匠。
经辨认,那红蓝双色细线,是一种相对廉价的染料染成,常用于染制衙役、营兵、巡丁等公人的号衣或绑腿,以显标识。
而那种靛蓝色粗布,则是山东本地常见的一种结实布料,多用于制作底层差役、工匠的短褐。
“永阜场的巡役,是不是穿类似颜色的衣服?”沈野问。
老成衣匠想了想:“永阜场的巡役……好像是有统一服饰,深蓝色短褂,红色滚边绑腿。对,差不多就是这种布和颜色!”
物证与永阜场巡役的关联性,进一步加强了。
另一边,郑明义的深入查访,在金钱和保安团便衣的暗中保护下,终于有了突破。
一个曾在永阜场做过三年灶户、后因伤病被赶出来的老汉,在得到“绝不透露姓名、县衙保护”的保证后,颤抖着说出一个秘密:
“大老爷……小的、小的认得那个可能死了的胡巡役,他叫胡得胜!昌乐人,和王福生是同乡!
大概……六月十九那天晚上,小的偷偷去扒‘脚盐’,看见……看见胡得胜和王福生,还有另外两个巡役,在盐坨西边的废卤水池那边吵架,声音很大。
胡得胜好像骂王福生‘吃独食’、‘卖路钱不分’,王福生则骂他‘想造反’。
后来好像推搡起来,胡得胜摔倒了,腿好像刮到了破铁网(盐场用来防偷盐的),流了血。
再后来……他们就拉扯着往更黑的地方去了,小的害怕,赶紧跑了。之后……就再没见过胡得胜。”
时间(六月十九)、人物(胡得胜、王福生)、冲突原因(分赃不均?‘卖路钱’?)、胡得胜腿受伤——这与尸体左小腿旧伤、死亡时间完全吻合!
“卖路钱……”郑明义咀嚼着这个词。
这是盐务系统的黑话,指巡役收受贿赂,私自放行私盐贩子通过其巡查路段。
王福生作为头目,“吃独食”不分给手下胡得胜,因而引发内讧?
若果真如此,这起命案就不仅仅是简单的斗杀,很可能牵扯出永阜场巡役系统性的贪腐和纵私网络!
而王福生背后,是否还有盐商乃至盐司官员的默许甚至参与?
郑明义感到一阵寒意,也感到一阵兴奋。这案子,果真捅到了一个黑暗的马蜂窝。
三日期限将至,永阜场和盐司依旧毫无动静。
七月十一日一早,卢象关正准备签发上报府衙的文书,门子来报:永阜场巡役头目王福生,自行来到县衙投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