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沉压抑的虚空乱流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蒙蒙细雨与弥漫的水汽。船下是宽阔平缓的江面,两岸可见朦胧的青山与隐约的村镇轮廓。空气湿润而清新,带着泥土与植物特有的芬芳。
江南,到了。
“此地已是扬州府外围,顺江而下,再行半日便可抵达扬州码头。”林锋立于夏清荷身侧,沉声禀报。他对江南水路颇为熟悉。
夏清荷点点头,感受着这与东荒、与星灵古道截然不同的平和气息,心中却无半分松懈。平静的水面之下,往往暗流最急。
她低头看向掌心,引力星钥与生命星钥的印记微微发热。星核在眉心深处安然沉寂,但她能感觉到,在这片生机盎然、水韵灵秀的土地上,生命星钥似乎与周围环境产生了一丝微弱的、愉悦的共鸣。
就在此时,一直静坐舱内调息的苏芷柔,在柳先生的搀扶下走出船舱。她望向烟雨迷蒙的江岸,侧耳倾听片刻,忽然轻声道:
“清荷,有琴声。”
夏清荷凝神,细雨淅沥,江水滔滔,除此之外,她并未听到什么。
苏芷柔却闭上了眼,帷帽下的面容显得格外专注:“不是耳听之音,是……心弦之感。离此约十里,江心沙洲方向,有人在以琴音聚拢水灵之气,手法精妙,意境却……有几分焦躁与晦涩。弹琴者心绪不宁,且其琴韵根基,似与慈航静斋的《碧海潮生曲》有三分形似,却走了偏锋。”
夏清荷眼神一凝。与慈航静斋琴艺相似?江南之地,除了慈航静斋别院,难道还有其他精通此道之人?而且心绪不宁,琴音晦涩……
“林大哥,可能靠近那江心沙洲?”夏清荷问道。
林锋看了一眼航向与水流:“可。沙洲附近水缓,不妨碍行船。只是那沙洲并非泊船之地,芦苇丛生,鲜有人迹。”
“无妨,靠近些,看看情况。”
楼船调整方向,朝着苏芷柔所指的江心沙洲缓缓驶去。随着距离拉近,夏清荷也渐渐感知到,前方那片被雨雾笼罩的沙洲芦苇荡中,确实有一股不弱的、与水灵之气交融的能量波动,其中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紊乱。
雨丝渐密,江上视野更加模糊。沙洲轮廓在雨中若隐若现。
突然,苏芷柔按住胸口,闷哼一声,脸色更白。
“怎么了?”夏清荷连忙扶住她。
“琴音……断了。”苏芷柔喘息着,眼中露出一丝惊疑,“不是曲终,是骤然中断!像是……弹琴之人遭到了袭击或自身出了大变故!”
几乎同时,夏清荷眉心一跳,生命星钥的共鸣骤然加强!她清晰感觉到,沙洲方向,一股浓郁的生命气息正在快速流逝,其中还混杂着一丝……幽冥邪能特有的阴冷与血腥味!
“加速!靠过去!”夏清荷厉声道。
林锋毫不迟疑,操控楼船提速。赵雨已悄然来到船头,双手结印,一层淡青色的护盾笼罩船身,同时她腰间的锦囊中飞出数只巴掌大小的木质机关鸟,悄无声息地没入雨幕,朝着沙洲方向先行侦查。
楼船破开雨帘,很快抵达沙洲边缘。只见茂密的芦苇倒伏一片,明显有激烈打斗的痕迹。泥泞的地面上,散落着断裂的琴弦与碎片,以及……几滩尚未被雨水完全冲刷掉的黑红色血迹。
夏清荷飞身下船,落在狼藉的现场。生命星钥的力量自发流转,让她能清晰感知到残留在空气中的能量轨迹:一道属于弹琴者的、清冽却已微弱的水系灵韵;另一道则充满了暴虐、吞噬生机的幽冥邪气,而且这邪气的品质极高,绝非寻常幽冥喽啰所能拥有!
“血迹未凝,人刚走不久!”林锋检查地面后沉声道,“看足迹与芦苇倒伏方向,是朝着沙洲深处去了,追兵似乎不多,但速度极快。”
赵雨的机关鸟此时飞回,在她肩头发出轻微的唧唧声。赵雨聆听片刻,脸色微变:“主人,机关鸟在沙洲中心一处隐蔽水洼旁,发现了一名昏迷的女子,气息微弱,身边有琴。另外,追击者的踪迹消失在东南方向的水道,那里有预先布置的小舟接应痕迹,行事颇为周密。”
“先救人!”夏清荷当机立断。
众人迅速赶往沙洲中心。在一片被芦苇环绕的浅水洼旁,一名身着月白色衣裙、已被雨水和血污浸透的女子倒伏在地,身边是一张焦尾古琴,琴身已裂。女子面色惨白如纸,胸口有一道触目惊的爪痕,黑气萦绕,正是幽冥邪能侵蚀的迹象。她的容貌清丽脱俗,即便昏迷中眉头紧蹙,亦难掩其气质。
苏芷柔在柳先生的搀扶下走近,只看了一眼,便低呼出声:“许幽兰?小师叔?!”
夏清荷闻言一怔。许幽兰?南海慈航静斋的那位小师叔?她怎么会孤身出现在扬州外的荒僻沙洲?又为何会遭到幽冥高手的袭击?
柳先生已迅速上前检查。“伤势极重,邪毒入体,侵蚀心脉!必须立刻驱毒!”她看向夏清荷,“夏姑娘,你的生命星钥之力,或可一试!”
夏清荷点头,蹲下身,右手掌心翠绿光芒亮起,轻轻按在许幽兰心口的伤口上方。精纯无比、蕴含“净化”与“生机”本源的生命灵能,缓缓注入。
“嗤嗤……”黑气与翠绿光芒接触,立刻如同滚汤泼雪,剧烈反应,发出细微的侵蚀声。许幽兰身体颤抖,痛苦地闷哼一声。
夏清荷全神贯注,操控着生命灵能,一丝丝剥离、净化着深入经脉与脏腑的幽冥邪毒。这个过程极其精细且消耗心力,需时刻把握力度,既要驱毒,又不能伤及许幽兰本就脆弱的生机。
时间一点点过去。夏清荷额角见汗,许幽兰伤口的黑气逐渐变淡,脸色也恢复了一丝血色。
终于,最后一缕顽固的黑气被翠绿灵能包裹、消融。夏清荷松了口气,收回手,略显疲惫。
柳先生立刻接替,银针连刺,喂服丹药,稳住许幽兰的伤势与元气。
“邪毒已除,性命无碍,但内伤沉重,需时日调养。”柳先生松了口气道。
就在这时,许幽兰睫毛颤动,缓缓睁开了眼睛。她的眼神起初有些涣散迷茫,待看清眼前的苏芷柔时,怔了怔,旋即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芷柔?你……你怎么在此?”声音沙哑虚弱。
“小师叔,是我。”苏芷柔握住她的手,眼圈微红,“发生了什么事?是谁伤你?”
许幽兰眼中闪过一丝悲愤与后怕,她挣扎着想要坐起,却被柳先生按住。“别动,你伤得很重。”
许幽兰急促地喘息几下,目光扫过夏清荷、林锋、赵雨等人,最后又回到苏芷柔脸上,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地说道:
“芷柔,听我说……我在江南追查一件要事,关乎静斋……也关乎天下。无意间……窥破了听风楼与幽冥在江南的某项秘密勾结……他们……他们在找一件东西,一件据说能‘定位星核、追溯传承者血脉根源’的古老器物……我本想将消息传回静斋,却被他们发现,一路追杀至此……”
她猛地咳嗽几声,嘴角溢血,却紧紧抓住苏芷柔的手:“追杀我的人……是听风楼‘巽’字部的顶尖杀手,配合了幽冥殿的‘蚀心鬼老’……他们手段狠辣,布局周密……我逃到此地,以琴音秘法试图联络别院,却被他们寻踪而至……咳咳……”
定位星核?追溯传承者血脉根源?夏清荷心中剧震!这说的,难道是能用来寻找哥哥,甚至……反向追踪她这个星核传承者的东西?听风楼和幽冥竟然在合作寻找此物?他们想做什么?
许幽兰气息更加急促,眼神开始涣散,却拼命凝聚最后一点清明,看向夏清荷:“这位姑娘……方才救我时所用的力量……纯净浩瀚,蕴含生命本源……莫非……你就是……”她似乎猜到了什么,眼中爆发出最后的光彩,“小心……听风楼……风不语……他的目标……从来不只是情报……他要的是……掌控……一切变数……包括……星核……”
话音未落,她再次昏死过去。
沙洲之上,雨声淅沥。夏清荷等人却感到一股寒意,自心底蔓延开来。
江南的烟雨,此刻看来,竟透着无尽的杀机与迷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