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一整个草原的悲伤和疯狂,全压在她身上。
她开始发抖。不是冷,是重。灵魂被撕扯的重,像有无数只手在拽她,要把她扯成碎片,融进那些“血”里。
“阿昭……”
谁在叫她?
很轻,很远,像隔着厚厚的冰层。
萧凛的声音。
她猛地睁开眼。
潭水已经漫到她胸口。冰蓝的纹路爬满了脖颈,正在往脸上蔓延。她能感觉到皮肤在变硬,变冷,变得……不像自己。
但萧凛的声音还在。
不是真的声音,是感觉。是胸口空荡荡的地方,忽然烫了一下,像有人在那里轻轻呵了口气。
平安扣不在了。
但约定还在。
——“等我回来。”
她忽然笑了。
嘴角扯动,脸上刚形成的冰晶裂开细纹,血渗出来,很快又冻住。
“好。”她轻声说,也不知道在对谁说,“等你。”
然后她做了个决定。
不再抵抗那些涌来的“血”。
不再试图净化。
她张开手臂——真正的张开,像要拥抱什么——任由那些暗红的、污浊的能量,顺着水流,冲进她的身体。
冰蓝纹路瞬间被染红。
红与蓝交织,撕扯,在她皮肤下炸开一团团混沌的光。剧痛。像有千万根针同时扎进每一寸骨头,又像有火在血管里烧。
她弓起身,喉咙里发出不成调的嗬嗬声。
“夫人!!”苏晚晴想冲进潭水,被阿霞死死抱住。
墨棋的仪器发出尖锐的警报声,指针打到头,啪一声,崩断了。
潭水以林昭为中心,开始旋转。
先是慢,然后越来越快,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白光和红光被漩涡搅在一起,变成一种诡异的、不断变幻的混沌色。冰窟顶的冰棱大块大块往下砸,掉进漩涡里,瞬间被绞成粉末。
漩涡中心,林昭的身影已经看不清了。
只有一团光。
一团蓝里透红、红里泛白、不断扭曲搏动的光。
光团里,有什么东西在生长。
不是实体,是影子。巨大的、模糊的、像树又像人的影子,从光团里伸展出来,触碰到冰窟壁。冰壁立刻变得透明,能看见外面暗红色的天,和天上那轮渐渐升到天顶的——
圆月。
月亮的边缘,染着一圈血色的光晕。
子时到了。
漩涡骤然停止。
光团炸开。
没有声音。
但所有人都感觉耳朵里“轰”的一声,像有口钟在脑子里敲。视野全白,什么都看不见。
等白光散去——
潭水平静了。
深蓝色的,像一块巨大的宝石,静静躺在冰窟底。水面不起一丝涟漪。
冰窟四壁的裂纹消失了。
外面的风声、狼嚎声、大地呻吟声,全都停了。
死寂。
只有潭边,躺着一个人。
白发披散,全身湿透,衣服上结着一层薄冰。右臂裸露在外,从指尖到肩膀,覆盖着完整的、美丽的冰蓝色晶化层,在残余的微光里,泛着玉石般温润又冰冷的光泽。
左臂还是血肉,但苍白得近乎透明,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
林昭睁开眼睛。
瞳孔是淡蓝色的,像结了霜的玻璃。
她慢慢坐起来,动作有点僵,像很久没活动的木偶。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抬起,五指张开,又握紧。
冰晶摩擦,发出细微的咔嚓声。
“夫人……”苏晚晴跪到她身边,手颤抖着去探她的脉搏。
手指刚碰到手腕。
林昭忽然转头,看向冰窟洞口。
眼神空茫,像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他受伤了。”她说,声音很轻,带着冰碴子摩擦的质感,“很重。”
然后身体一软,倒回冰面上。
闭眼前,她最后看见的,是洞口透进来的、清冷的月光。
月光照在她晶化的右臂上。
折射出无数细碎的、星星点点的光。
像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