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醒来时,先看见的是冰窟顶。
不是原先那种粗糙的、挂着冰棱的穹顶,是……光滑的。像有人用最细的砂纸打磨过,冰面平整如镜,倒映着潭水的蓝光,也倒映着她的脸。
白发散在冰面上,衬得脸更白了。白得不正常,像上好的宣纸,薄薄一层,能透光。右半边脸上爬着细密的冰蓝纹路,从鬓角延伸到下颌,像戴了半张精致的冰面具。
她动了动手指。
右手传来清脆的咔嚓声——不是骨头响,是冰晶摩擦的声音。整条右臂从指尖到肩膀,完全晶化了,在幽蓝的光里泛着玉石般温润又冰冷的光泽。五指能弯曲,能握拳,但触感……很钝。像隔着一层厚棉手套去摸东西。
左手还是血肉。
她撑着想坐起来,左臂一软,又跌回去。冰面冷得刺骨,寒气顺着脊椎往上爬。
“慢点。”
苏晚晴的声音。她跪坐在旁边,眼睛红得厉害,脸上有泪痕干掉的印子。手里端着个陶碗,碗里是黑乎乎的药汁,冒着热气。
“先喝药。”苏晚晴把碗递过来,“您昏了六个时辰。”
林昭用左手接过碗。碗壁烫,烫得她指尖一哆嗦。她低头喝药——苦,极苦,苦得舌根发麻,但咽下去后,胃里升起一股温吞吞的暖意,慢慢往四肢百骸散。
“他呢?”她问,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
苏晚晴沉默了两息。
“老鬼和巴图把人背回来了。”她声音压得很低,“在隔壁小洞。伤很重……影子侵蚀进了经脉,还有爆炸的震荡伤。我用针封住了心脉,但能不能醒,看今晚。”
今晚。
月圆之夜。
林昭把空碗递回去,手不抖了。她慢慢坐直,低头看自己的右手。冰晶的纹路在幽光下流淌,很美,美得不像活人的东西。
“外面怎么样了?”
“天清了。”阿霞从洞口走进来,手里拎着个水囊,皮袍上沾着未化的雪,“红云散了,风停了。狼群在洞口守着,那头独眼的……一直在看您。”
林昭扶着冰壁站起来。腿有点软,但站住了。她走到洞口,掀开挡风的皮帘。
外面是黄昏。
天空是干净的灰蓝色,一丝云也没有。夕阳在西边山头剩下小半轮,金红的光斜斜洒在雪原上,把雪染成淡粉色。远处的帐篷营地还有烟,但不再有火光,也不再有鼓声。
死寂。
连风声都没有。
独眼灰狼趴在洞口三丈外,听见动静抬起头,金黄的眼睛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像是……松了一口气。
林昭走回洞内。脚步很轻,冰晶的右脚踏在冰面上,发出细微的、像风铃碰撞的叮叮声。
“乌日娜和墨棋呢?”
“在隔壁。”苏晚晴说,“墨棋在弄他那堆铁疙瘩,说是要改造成‘干扰器’。乌日娜……在照顾陛下。”
林昭点点头,往隔壁洞走去。
小洞比主洞更窄,但生着火——堆在石凹里的小小火堆,烧的是枯草和碎木,烟顺着洞顶的裂缝往外飘。火光跳跃,映着洞壁上一晃一晃的影子。
萧凛躺在铺了厚毡子的地上。
脸色灰败,嘴唇发紫。胸口缠着厚厚的布带,有暗红色的血渍渗出来。眼睛闭着,睫毛在火光下投出两小片阴影,一动不动。
乌日娜跪坐在他身边,手里拿着块湿布,正在擦他额头。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了什么。
听见脚步声,她回头。
眼睛又红又肿,但眼神是清的。
“林昭阿姨。”她声音很轻,“他刚才……手指动了一下。”
林昭走到萧凛身边,蹲下。左手伸出,想碰他的脸,在半空停住。右手倒是自然地搭上去——冰晶的手指碰到他颈侧。
凉的。
但皮肤底下,还有微弱的、顽强的搏动。
一下。又一下。
像黑暗中不肯熄灭的烛火。
“苏姨说,子时前必须醒。”乌日娜继续说,声音绷得紧,“不然……经脉会彻底坏死。就算活下来,也站不起来了。”
林昭没说话。她收回手,冰晶指尖还残留着皮肤的触感——温的,软的,活人的温度。
“你的干扰器,”她转向墨棋,“能用吗?”
墨棋缩在角落,眼镜片上全是油污。他面前摊着一堆铁皮、铜线、还有几块颜色诡异的石头——有冰渊的蓝冰晶,也有从石坛弄来的暗红碎屑。
“理论上……”他推了推眼镜,“我把‘神石’碎末和净源冰晶嵌在一起,用铜线绕成回路。触发时,两种能量会冲突,产生高频震荡波,应该能干扰‘眼’的核心频率。但是……”
他顿了顿,声音发虚。
“但是什么?”
“但是发射者必须离‘眼’三丈以内,而且……”墨棋咽了口唾沫,“震荡波会反噬。轻则头晕呕吐,重则……脑髓像被搅过一样,成傻子。”
洞内安静下来。
火堆里一根枯枝“啪”地爆开,溅起几点火星。
“我去。”乌日娜说。
“不行。”林昭同时说。
两人对视。乌日娜眼睛很亮,亮得像烧着火:“我知道路。我知道机关大概在哪儿。我的血……有一点点净源的力量,也许能帮上忙。”
“你父亲——”
“他不是我父亲了。”乌日娜打断她,声音很平,平得像结了冰,“从他把草原卖给那些石头开始,就不是了。”
林昭看着她。
十六岁的女孩,脸上还有未褪的稚气,但眼神里有一种近乎残忍的决绝。像草原上的小狼,断了腿,也要用牙齿爬回族群。
“墨棋跟你去。”林昭最终说,“阿霞、阿月,你们掩护。”
“外面制造混乱,我去。”老鬼的声音从洞口传来。他靠在洞壁上,胳膊吊在胸前——骨折了,用木板夹着,脸上全是擦伤,但眼睛还是那副满不在乎的死样子,“放火掀帐篷,这个我在行。”
林昭看向巴图。这个胡人汉子靠在另一边,腿上裹着布,渗着血,但腰背挺得笔直。
“我带两个人,在外围接应。”巴图说,“有马,跑得快。”
分工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