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香”这个字,在她脑海里只剩下一个空洞的概念。
萧珏在宫门口迎接。他穿着常服,没带仪仗,只带了两个贴身侍卫。看见林昭从马车上下来,看见她银白的头发和过分宽大的袖子,他眼眶瞬间红了,但强忍着,上前行了礼:“父皇,母后。”
林昭看着他。
这个曾经需要她抱在怀里哄睡的孩子,现在已经比她高出一个头了。肩膀宽了,下颌线硬了,眼睛里有了帝王的沉稳,但此刻那沉稳底下,压着明晃晃的担忧。
“瘦了。”林昭说,左手抬起,想像以前那样摸摸他的头,抬到一半又放下——够不着了。她顿了顿,改拍了拍他的胳膊,“政务再忙,也要按时吃饭。”
萧珏喉咙动了动,低声应:“是。”
他身后,一个穿着淡青色衣裙的年轻女子走上前,规规矩矩地行礼:“臣媳刘氏,见过父皇、母后。”
是太子妃。温婉秀丽,眼神清澈,行礼时腰弯得很低。
林昭看了她一会儿,从左手腕上褪下一只玉镯——是很多年前萧凛送她的,戴得久了,玉色温润得像一汪水。她把镯子递过去:“来得仓促,没备什么。这个拿着,算是见面礼。”
刘氏连忙双手接过,声音轻而稳:“谢母后。”
她抬头时,目光在林昭晶化的右手袖口处停留了一瞬,很快移开,没有惊讶,没有恐惧,只有恰到好处的恭敬和一丝克制的关切。
林昭心里松了口气。
还好。
这孩子,不怯,也不蠢。
回到西苑自己的院子,一切如旧。书案上摆着她没写完的《共生札记》,砚台里的墨早就干了,结了一层薄薄的膜。窗台上那盆茉莉果然还开着,小白花星星点点的,在秋风里颤巍巍地抖。
林昭走到书案前,坐下。
左手拿起笔,蘸墨。
笔尖落在纸上,写下一个字:“归”。
字迹和以前一样。
但她握着笔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不是累,是……不协调。右手完全不动,所有的力道和平衡都靠左手,写出来的字虽然形似,但笔锋里的那股劲儿,没了。像描红,描得再像,也是死的。
她放下笔,看着那个“归”字。
归?
归哪儿?
身体一半是晶,一半是人。嗅觉没了,味觉钝了,痛觉……右半边彻底没了,左半边还在,但也像隔着一层棉花。她还能思考,还能记忆,还能“知道”这个世界的一切,但“感受”正在一点点剥离。
像一株植物。
不,植物还能感受阳光雨露。
她连阳光是暖的,都只能“知道”,不能“感觉”了。
窗外传来“扑棱棱”的声音。是那只养了好几年的灰鸽子飞回来了,落在窗台上,“咕咕”地叫,歪着头看她。
林昭看着它。
她“知道”这只鸽子爱吃小米,爱在屋檐下筑巢,脾气很坏,除了她和阿霞,谁喂食都不吃。
但她再也听不见它“咕咕”叫里的情绪了。
是饿了?是高兴?还是单纯在打招呼?
不知道。
只是一个声音信号。
“夫人。”阿霞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墨棋大人来了,说是有新发现。”
林昭转身。
墨棋站在门口,手里抱着一卷图纸,眼镜后的眼睛亮得发光。他身后还跟着苏晚晴,两人脸上都带着一种……混杂着兴奋和忧虑的表情。
“夫人,”墨棋快步走进来,把图纸摊在桌上,“我们分析了从‘波塞迪亚’带回来的能量样本,还有您……您身体晶化组织的碎片,发现了一个规律。”
图纸上画着复杂的能量流线和节点图。
“您看这里。”墨棋指着图上一个交叉点,“晶化组织的能量频率,和‘海之心’现在的频率,是完全同步的。但更重要的是——”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它和您留在‘海之心’里的那部分精神印记,也在同步。”
林昭右眼的星云转了一下。
“什么意思?”
“意思是,”苏晚晴接过话,语气凝重,“您的身体和‘海之心’,还有您留在那里的意识碎片,形成了一个……三角共鸣。您在这里感受到的,会影响到‘海之心’。反过来,‘海之心’的变化,也会反馈到您身上。”
她指着林昭晶化的右臂:“比如现在,您右臂里的能量流动,比三天前快了百分之七。而根据碧瑶岛传来的监测数据,‘海之心’的能量释放速率,也提升了百分之七。完全对应。”
林昭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
晶层下,乳白色的光晕和金线交织流动,像有生命一样。
“所以,”她慢慢说,“我不只是‘钥匙’。”
她抬起头,看向窗外。
天快黑了。西边的天空泛着橘红,云被染得像烧起来的锦缎。
“我还是‘门’的一部分。”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怀里的黑色令牌,突然轻轻震动了一下。
不是错觉。
萧凛也感觉到了——他放在桌上的茶杯,水面漾起了一圈细微的涟漪。
令牌震动了三下。
停了。
然后,一道极淡的、肉眼几乎看不见的光线,从令牌上的“门”图案里射出来,笔直地指向——
西北方向。
昆仑墟的方向。
林昭的左手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她忽然想起冰珠碎裂时,看见的那张老脸。
那张嘴在说:
“来……昆……仑……”
窗外的灰鸽子又“咕咕”叫了一声。
这次,林昭隐约“听”出了点情绪。
是催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