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藏高原的传送坐标精准得可怕——当路明非和诺诺从光柱中走出时,他们的靴子正好踩在一条冰河的裂缝边缘。前方十米处,就是垂直向下、深不见底的冰渊。
“这里的规则场密度是标准值的十七倍。”诺诺立刻展开秩序场,稳住脚下开始松动的冰层,“像有整座山脉的重量压在身上。”
路明非单膝跪地,手掌贴在冰面上。混沌计算艰难解析着周围环境:海拔五千三百米,气温零下二十二度,空气含氧量只有海平面的百分之五十四。但这些都不是最关键的。最关键的是那些“线”——亿万条肉眼不可见、但意识能感知到的金色细线,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像血管一样深入冰渊底部。
那是“龙脉”。
亚洲节点的自愿者们没有像其他大陆那样建立地下基地,而是选择了一处天然形成的规则汇聚点——据古籍记载,这里是九条“龙脉”的交汇处,自神话时代就积聚着天地灵气。现在路明非明白了,所谓龙脉,其实就是地球规则场自然形成的能量传输路径。
“他们在地下多少米?”诺诺问。
路明非的感知沿着那些金线向下延伸。一百米、五百米、一千米……最后在冰层下一千八百米处,他触碰到了一片巨大的空洞。不是人工开凿的,而是亿万年来冰川运动与规则冲刷自然形成的空间。空洞中盘踞着超过四千人的意识集群,他们的共鸣频率低沉而悠长,像山脉的呼吸。
“很深。”路明非说,“但我们需要下去。传送信标在这里无法精确定位到空洞内部——规则场太密了。”
诺诺环顾四周。冰渊宽约三十米,两侧是近乎垂直的冰壁。天空是高原特有的、澄澈到刺眼的蓝,几缕云像被撕碎的丝绸悬挂在天际。
“怎么下?我们没有专业攀冰装备,而且你的核心——”
话没说完,冰渊底部突然传来一声长吟。
不是声音,而是规则层面的共振波。整个冰层开始震动,那些纵横交错的裂缝中透出温暖的金光。紧接着,一条由光构成的“阶梯”从深渊底部盘旋升起,每一级台阶都是半透明的金色晶体,悬浮在虚空之中。
阶梯尽头站着一个人。
他看起来六十岁左右,穿着简单的藏青色棉袍,头发剃得很短,脸上有高原阳光刻下的深刻皱纹。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没有瞳孔,整个眼球是乳白色的,但里面流转着和那些金线同样的光芒。
“盲人?”诺诺低声说。
“不。”路明非盯着那双眼睛,“他是‘观脉者’。用规则感知代替视觉的人。”
老人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冰河深处的水:“路明非,混沌锚点S-01。还有陈墨瞳,侧写师。我们等你们很久了。”
“您知道我们要来。”路明非说,这不是疑问句。
“龙脉知道一切经过它的东西。”老人转身走上光阶梯,他的脚步精准得仿佛能看见,“包括真相,包括谎言,包括七十二小时后的审判。上来吧,山在听,冰在等,时间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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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阶梯每踏上一级,路明非就感觉到周围规则场的压力减轻一分。那不是实际减轻,而是他的意识正在被某种更高维度的感知系统“翻译”——就像从嘈杂的噪音中提取出有序的信号。当走完最后一级台阶、踏入地下空洞时,他甚至感觉不到高原缺氧的不适了。
空洞比他感知到的还要巨大。
穹顶高约两百米,覆盖着发光的冰晶,那些冰晶天然形成了星空图景——不是现代天文学的星座,而是更古老的、混合了神话与观测的星象。地面上没有平台,而是自然起伏的冰岩,四千多名自愿者盘膝坐在冰岩的凹处、凸处、平坦处,看似随意,但路明非的混沌计算立刻解析出:他们的位置构成了一个巨大的太极八卦图。
而每条卦象线上,都流淌着金色的龙脉能量。
“这里不需要椅子。”老人说,他在一处稍高的冰岩上坐下,示意路明非和诺诺坐在对面,“因为山就是椅子,地就是靠背。坐吧,把你们带来的故事,说给龙脉听。”
这一次,路明非没有调出全息投影。在这样原始而宏大的空间里,那些数据图表显得太渺小、太人工。他选择直接用意识共鸣——将“实验场”的真相、星空议会的测试、72小时倒计时,全部转化为一股纯粹的信息流,注入脚下这片土地。
信息传递的瞬间,整个空洞的冰晶同时闪烁。
四千人同时睁开了眼睛。没有人发出声音,但路明非感觉到无数道意识的触须伸向他,触摸、探查、确认那些信息。那不是质疑,而是像医生在检查伤口——冷静、专注、不带情绪。
良久,一个年轻女子站起来。她看起来不到三十岁,穿着现代登山服,但脖子上挂着一串古老的九宫八卦牌。
“我是地质学家,也是道家修行者。”她说,“所以让我用两种语言来理解这件事。从地质学角度:地球是一颗在宇宙中自主演化的行星,星空议会的外部介入相当于一次大规模陨石撞击,改变了演化的轨迹,但没有改变演化的本质。”
她停顿,手指在空中虚画出一个太极图。
“从道家的角度:一切皆有阴阳。实验场的‘阴’是控制与设计,‘阳’是我们在控制下依然诞生的自由意志、羁绊和创造力。现在阴阳失衡,阴盛阳衰,我们需要一次‘否极泰来’的转折。”
“85%稳定度就是那个转折点?”诺诺问。
“不。”女子摇头,“稳定度是表象。真正的转折点是:我们能否在知道自己是‘实验品’之后,依然选择‘道’。”
“道是什么?”路明非问。
这次回答的是那位盲眼老人:“道是规律,也是选择。是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是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是千万人吾往矣。”他的乳白色眼睛转向路明非的方向,“你们从沙漠带来的骨杖,能给我看看吗?”
路明非递出骨杖。老人没有用手接,而是让骨杖悬浮在他面前。他用规则感知“阅读”着杖身上的刻痕,那些古老的柏柏尔符号在冰晶光芒中微微发亮。
“沙漠的祝福……土地的认可……”老人低声说,“很好。但亚洲的龙脉需要的不是祝福,是‘契约’。”
他抬起手,在空中虚画。随着他的手指移动,冰晶穹顶上开始浮现文字——不是现代文字,而是古老的甲骨文、金文、篆书、隶书……层层叠叠,像一部压缩的文明史。
“龙脉记得每一个在这片土地上生活过的王朝、民族、个体。”老人说,“记得他们的誓言、盟约、血誓和承诺。记得商汤在桑林祈雨的祷词,记得周武王在牧野的誓言,记得秦始皇统一度量衡的诏书,记得丝绸之路上的商队契约,记得抗战时期‘一寸山河一寸血’的呐喊。”
文字越来越多,渐渐铺满整个穹顶。
“这些契约,有些实现了,有些破碎了,有些被遗忘了。但它们都留在了龙脉里,成为规则场的一部分。”老人转向路明非,“现在,我们需要一个新的契约。不是和星空议会,而是和我们自己——在知道一切真相之后,我们是否还愿意成为这片土地文明的延续者?”
空洞里响起低语。不是讨论,而是每个人在问自己。
路明非闭上眼睛,让意识沉入脚下的冰层。在深处,他触碰到了那些古老的契约——有些温暖如初盟,有些冰冷如背誓,有些仍在流血,有些已经结痂。他看见一代代人在山河间立誓、征战、相爱、别离、创造、毁灭,而龙脉像一位沉默的见证者,记录着一切。
“契约需要仪式。”年轻女子说,“需要所有在场者自愿立誓。但立誓有代价——一旦违背,龙脉会收回赐予的稳定性,甚至反噬立誓者。”
“什么代价?”诺诺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