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倒计时归零的瞬间,地球没有爆炸,天空没有撕裂,海洋没有沸腾。什么都没有发生——或者说,发生的一切都太安静,安静得让人不安。
路明非在医疗舱里看着实时监控画面。全球稳定度停留在85.07%,一个微小但坚实的数字。星空议会的确认通知已经发送到所有主要通讯节点,内容简洁得近乎冷漠:
“致合作文明第七千四百三十九号(原G-177实验场):独立认证已生效。技术访问权限将在24小时内解锁。欢迎加入星空共同体。——文明晋升委员会,签章。”
楚子航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手掌大小的金属装置。它呈正十二面体,每个面都刻着不同的星图,在医疗舱的灯光下流转着微弱的虹彩。
“伊丽莎白送来的。”他把装置放在路明非床边,“叫‘星核钥匙’。用它可以直接访问星空议会的基础知识库和合作文明网络。她说……这是成年礼礼物。”
路明非想坐起来,但身体拒绝合作。实体化稳定度刚刚恢复到38%,勉强维持人类形态,但每个动作都像在泥沼中挣扎。诺诺扶住他,在他背后垫了个枕头。
“她人呢?”
“走了。”楚子航的声音很平静,但路明非听出了一丝异样,“观察派的任期结束,她被调往另一个新晋升文明的观察岗位。留下这个,还有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告诉路明非,自由比监管更难。祝他好运。’”
医疗舱陷入沉默。路明非盯着那个星核钥匙,突然感到一阵荒谬——一个近乎全知的外星组织,用如此日常的方式给予他们“独立”,就像父母给成年子女一把公寓钥匙。
“全球反应呢?”他问。
“复杂。”零的全息影像出现在房间中央,她还在指挥中心处理数据,“大约30%的人口处于狂喜状态,庆祝‘解放’。40%的人感到迷茫,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20%陷入抑郁——失去外部威胁后,他们找不到存在的意义。剩下10%……表现出了攻击性。”
“攻击性?”
“对锚点系统,对自愿者组织,甚至对你。”零调出几段监控录像:某个城市的街头,人群举着牌子抗议“精英统治”;另一个地方,有人试图破坏当地的共鸣节点装置;“还有这个——”
画面切换到一个网络论坛的截图,标题是:《路明非是新的监管者吗?》。
“他们质疑为什么是你代表地球签署独立文件,质疑锚点系统的特权地位,质疑整个规则转型过程中牺牲的公平性。”零的声音依然冷静,“独立带来了一个副作用:人们开始问‘为什么’,而有些问题,我们没有准备好的答案。”
路明非闭上眼睛。核心损伤区域传来熟悉的刺痛,但这一次,疼痛里混杂着别的东西——一种沉重的责任感,比对抗清除派时更复杂,因为没有明确的敌人可以对抗。
敌人就是我们自己。我们的分歧,我们的恐惧,我们面对无限可能时的不知所措。
“全民审议委员会筹备得怎么样了?”他问。
“七十二小时前开始全球推选。”零调出数据,“目前产生了来自两百多个国家和地区的五百二十七名代表,涵盖科学家、艺术家、农民、工人、宗教领袖、无信仰者、年轻人、老人……多样性足够,但效率堪忧。他们连会议议程都无法达成一致。”
“意料之中。”路明非说,“第一次学走路,总会摔倒。会议什么时候开始?”
“原定八小时后。但欧洲代表团要求推迟二十四小时,因为他们内部还没统一立场。北美代表团则要求提前——他们说‘危机不等人’。”
“告诉他们——”路明非停顿了一下,重新思考,“不,不要告诉他们任何事。让他们自己决定。这是他们的会议,不是我的。”
楚子航和零都看向他,眼神里写着同一个问题:你确定?
“我们花了七十二小时证明自己能团结对抗外部威胁。”路明非缓缓说道,“现在需要用更长时间学习如何在没有威胁的情况下共存。如果我一直扮演指挥者,那我们只是换了个监管者而已。”
他伸手触摸那个星核钥匙。冰凉的触感,但内部有微弱的能量脉动。
“帮我连接到委员会通讯频道。我要发言,但只作为五百二十八分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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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小时后,全民审议委员会的虚拟会议空间里,路明非的投影出现了。
他没有坐在主席台,而是选择了后排一个普通席位。这个细节立刻被注意到——五百多个代表的投影在虚拟空间中转头看他,表情各异:惊讶、怀疑、期待、警惕。
会议已经进行了四十分钟,毫无进展。议程的第一项“会议规则制定”就卡住了:有些代表要求严格罗伯特议事规则,有些坚持用自己文化的传统议事方式,还有的建议开发一套基于共鸣网络的全新民主系统。
路明非等待了一会儿,等到一位代表发言完毕,才举手示意。
主持人——一位来自肯尼亚的老年妇女,她是用传统部落推选方式产生的——点头准许。
“我是路明非,编号S-01锚点。”他站起来,声音平静,“我不代表任何组织,只代表我个人发表意见。”
虚拟空间安静下来。
“我注意到我们在争论‘如何开会’。”他说,“这很重要,因为形式决定内容。但我想提醒大家一件事:星空议会给我们的技术访问权限将在二十小时后解锁。届时,我们将接触到其他七千四百三十八个合作文明的历史、经验、错误和智慧。”
他调出星核钥匙的界面投影。
“其中至少有一千二百个文明经历过我们现在这个阶段——从受监管到独立,从有明确敌人到只有模糊的未来。我建议:在我们继续争论之前,先花两小时集体阅读他们的经验总结。然后我们再决定,是要重复他们的错误,还是走出自己的路。”
提议引发了短暂讨论,然后以71%的赞成票通过。
接下来的两小时,五百二十八人集体沉浸在星核钥匙的知识库里。那些数据不是冷冰冰的文字,而是沉浸式体验——他们“经历”了其他文明的独立初期:有的文明因为内部分裂而重新申请监管;有的在技术爆炸中迷失自我;有的成功建立了独特的文明模式;还有的……消失了,消失在宇宙的黑暗里,连记录都残缺不全。
体验结束时,许多代表脸色苍白。
“这比我想象的……沉重。”一位年轻代表,来自冰岛的气候科学家,声音发颤,“自由不是终点,只是起点。而起点之后,是无数条可能通往毁灭的路。”
“但也有通往繁荣的路。”另一位代表,印度的一位软件工程师反驳,“看看编号C-892文明,他们用三百年时间发展出了全宇宙最先进的意识艺术形式——”
“然后因为过度沉浸虚拟现实而人口崩溃。”第三位代表打断,“数据里写得很清楚。”
争论又要开始时,那位肯尼亚主持人敲了敲虚拟木槌——这是她坚持要加入的传统元素。
“我有个提议。”她说,“在我们继续讨论宏大议题之前,也许应该从小的、具体的事情开始。比如:今天晚餐吃什么。”
房间里响起了零星的笑声,但很快停止,因为人们意识到她是认真的。
“在我的部落里,”老妇人继续说,“当人们有重大分歧时,长老会让大家先一起做饭、一起吃饭。因为在分享食物的过程中,你会记得对方也是会饿、会累、需要温暖的人,而不只是持不同意见的符号。”
她调出一份简单的提案。
“我建议:休会四小时。这四小时里,所有代表在现实中准备一道自己文化特色的食物,通过全息投影带到下一次会议。我们边吃边谈。从‘如何定义文明的核心价值’这种大问题,暂时回到‘这道菜为什么对我的文化很重要’这样的小故事。”
投票结果:83%赞成。
路明非在断开连接前,收到了楚子航的加密通讯。
“医疗组说你的身体还需要至少十二小时静养。”
“我知道。”路明非说,“所以我准备在病床上做一道菜。诺诺说她教我。”
“你会做饭?”
“不会。但学习新事物,正是我们现在该做的,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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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小时后,虚拟会议空间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跨越文化差异的宴会厅。
代表们的投影围坐在一张环形长桌旁,每个人面前都“摆着”自己带来的食物投影——当然,实物还在各自所在地,但全息传输让色香味和温度都完美复现。
路明非面前是一碗简单的白粥,上面撒了点肉松。诺诺站在他投影旁边,有点不好意思:“他说这是他生病时唯一想吃的东西。”
来自中国陕西的代表带来了一碗油泼面,红油和辣椒的香气即使通过全息投影也能感知。“在我们那儿,面条代表长寿和联系。一根面不断,就像人与人的羁绊不断。”
日本代表端出了精致的怀石料理,每道菜都像艺术品。“这提醒我们:美和秩序可以共存。”
印度代表的咖喱香气浓郁,墨西哥代表的塔可色彩鲜艳,法国代表的红酒炖牛肉慢火熬煮了三个小时,埃塞俄比亚代表带来了英吉拉饼和各式炖菜,需要用手撕着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