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位肯尼亚老妇人端出了一锅简单的玉米糊,叫乌伽黎。“这是我们土地最基本的产物,养育了世世代代。吃它的时候,你会记得自己来自土地,最终也会回归土地。”
大家开始分享食物——当然是通过描述和全息感知。奇妙的是,当话题从“文明宪章第三条修正案”转向“我祖母教我做这道菜的故事”时,气氛明显松弛了。
路明非听着那些故事:一个意大利代表讲述家族世代传承的番茄酱配方,里面藏着移民史和爱;一个来自战乱地区的代表带来了家乡的干粮,说那是逃难时唯一能带走的味道;一位因纽特代表分享了生吃海豹肝的经历,那是在极寒中生存的必要技能。
食物成了语言之外的另一种交流。在品尝(或者说,想象品尝)他人食物的过程中,人们开始理解那些陌生的文化不是抽象概念,而是由具体的人、具体的故事、具体的味道构成的。
会议重新开始时,气氛已经不同。
“我提议,”那位冰岛科学家代表开口,“我们宪章的第一条,不应该是关于权利或义务,而是一句简单的话:‘我们承认多样性不是威胁,而是财富。’”
“我附议。”印度代表说,“并建议加上:‘我们承诺在分歧时,首先尝试理解彼此的故事,而不是急于说服。’”
讨论开始有了进展。缓慢,时有反复,但确实在前进。
路明非大部分时间在倾听。他注意到自己的核心损伤区域,那49.7%的不可逆损毁,在集体意识的温暖共振中,似乎不再那么冰冷疼痛。这不是修复,而是……被接纳了。就像一个残缺的陶器,被金粉修补,裂痕本身成了美的一部分。
会议进行到第三个小时时,一个意外情况发生了。
星核钥匙突然自动激活,在全息空间中央投射出一段紧急通讯请求。
发送方:商业开发联盟,编号TD-447。
路明非看向零的投影,她立刻开始解析:“一个以资源贸易和技术交易为主的文明集团。在议会记录中……名声复杂。有合作文明指控他们用不平等条约剥削新成员。”
“接不接?”楚子航的声音在加密频道里问。
路明非思考了三秒。“接。但所有代表一起听。独立意味着我们要学会自己判断谁是朋友,谁是伪装成朋友的掠食者。”
通讯接通。
一个光滑的、完美的类人形投影出现在会议室中央。它(或者他?她?)穿着华丽的银色长袍,面部特征中性而悦目,笑容标准得像量产的。
“致新晋升的合作文明第七千四百三十九号,我代表商业开发联盟TD-447,向你们致以最热烈的祝贺。”声音悦耳,但每个音节都精确得像是合成的,“作为欢迎礼物,我们提供一份独家贸易协议:用你们星球上丰富的生物规则样本,交换先进的星际航行技术。这能让你们在十年内拥有自己的舰队,而不是依赖议会的公共交通系统。”
一份复杂的条约草案出现在每个人面前。条款密密麻麻,但核心很清晰:地球提供“生物规则样本”(定义模糊),TD-447提供技术图纸和工程师。
“我们需要时间审议。”路明非代表委员会回答。
“当然。”TD-447代表微笑,“但请容我提醒:机会窗口很短。我们还有其他三个新文明在等待这份协议。四十八小时,这是我们的最终期限。”
通讯切断。
会议室陷入沉思。
“这太像……”一位代表犹豫地说,“太像殖民时代列强给原住民的‘友好条约’了。”
“但也有可能是真正的机会。”另一位代表反驳,“星际航行技术!有了它,我们才能真正探索宇宙,而不是被困在这颗星球上。”
争论又开始了,但这次,路明非注意到了一些细微变化:代表们在引用其他文明的历史案例,在分析条约条款的具体风险,在问“这对我们最弱势的群体会有什么影响”,而不只是“这对我们有什么好处”。
他们开始像一个文明那样思考了。
会议持续到深夜。最终达成了一项临时决议:成立贸易协议评估小组,在四十八小时内给出分析报告;同时通过星核钥匙查询TD-447与其他文明的历史交易记录;最重要的——向星空议会申请一名中立的条约顾问。
“这意味着我们承认自己还不够成熟,需要帮助。”有代表担忧。
“不,”肯尼亚老妇人摇头,“这意味着我们足够智慧,知道什么时候该寻求建议。成年不是假装知道一切,而是知道如何学习。”
投票通过。
会议结束时,路明非的实体化稳定度终于突破了40%阈值。医疗系统允许他短暂离开医疗舱,在基地内行走——当然,需要楚子航陪同。
他们走到基地的观景平台。外面是真实的夜晚,没有全息投影的修饰。天空中,清除派的舰队已经消失,月亮静静地悬挂着,和一万年前一样。
“感觉怎么样?”楚子航问。
“累。”路明非诚实地说,“比对抗清除派时更累。因为那时候敌人是明确的,道路是唯一的。现在……每条路都可能对,也可能错。”
他看着手中的星核钥匙,它映照着月光,内部有星图流转。
“但至少,”楚子航说,“这条路是我们自己选的。”
路明非点头。他想起凯恩的忠告,想起伊丽莎白的祝福,想起撒哈拉老妇人说的“沙漠的水在深处”,想起蓝鲸分担损伤时的纯粹善意。
独立是孤独的,但不必孤军奋战。
因为文明不是一个人,甚至不是一群人。它是所有选择留下的人,在所有知道真相后依然选择向前的日子里,一点一点编织出来的巨大织物。
而他的线,那根金色的、带着49.7%裂痕的线,现在终于可以不是绳索,不是锚链,而是织物的一部分——不完美,但不可或缺。
夜空中,一颗流星划过。
路明非闭上眼睛,让夜风吹拂过脸颊。
明天,审议委员会将继续。
明天,他们要面对TD-447的条约。
明天,两千万经历过深度同步的自愿者需要心理支持。
明天,新觉醒的锚点候选者需要培训。
明天,他们要开始重写自己的历史。
明天,还有很多个明天。
但至少今晚,在这个没有倒计时的、自由的第一夜里,他可以暂时放下重担,只是作为一个刚刚带领文明成年的、疲惫的人,看看月亮。
楚子航站在他身边,没有说话。守护的刀没有出鞘,但警惕依然。
诺诺从基地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条毯子,披在路明非肩上。
“医疗组说你还不能吹太久风。”
“就一会儿。”路明非说。
三人站在观景台上,看着夜空。远处,基地的灯光像大地上散落的星星。
而在那些灯光里,在全球各个角落,人们正在学习如何在没有监管者的世界里入睡、醒来、相爱、争吵、梦想、怀疑、坚持。
这就是文明。
脆弱、混乱、美丽、坚韧。
刚刚开始。
路明非握紧星核钥匙,感觉到里面流动的,不仅是技术数据,还有七千四百三十八个文明的所有经验——他们的辉煌,他们的错误,他们的消亡,他们的幸存。
我们将成为第七千四百三十九个故事。
而我们的第一章,刚刚写完第一行。
他转身,走向基地内部。
还有很多工作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