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望的情绪在溃兵中蔓延。他们只是一群听命行事的底层水族,如今却因上层的决策而陷入绝境,前无去路,后有追兵,命运如同风中残烛。
八戒听得有些不忍,嘟囔道:“也是帮可怜虫……”
玄奘沉默片刻,忽然问道:“若有一条路,无需尔等再向灵山屈膝投降,亦非终日躲藏,而是可凭借自身之力,于这茫茫水域中,寻得一处相对安稳、可自食其力、守望相助的存身之所,尔等……可愿尝试?”
溃兵们猛地抬头,眼中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之火,却又充满怀疑。蟹将迟疑道:“上仙……此言当真?这……这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地方?又哪有这样的好事?”
“地方,需要尔等自己去寻找、去开辟。”玄奘声音依旧平和,却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流沙河广阔,支流众多,荒僻险峻、灵山势力一时难以触及之处,未必没有。关键在于,尔等是愿意继续如一盘散沙般各自逃命,最终被各个击破;还是愿意暂时放下族群隔阂,聚在一起,选出头领,订立简单规约,互为耳目,共同抵御风险,采集水灵,开凿简易洞府,以图存续?”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这些茫然而又渴望生路的眼睛:“无需与灵山正面为敌,只需隐匿自身,休养生息,保持警惕,传递消息。待时机变化,或许另有转机。此非施舍,而是给尔等一个选择,一个靠自己双手争取一线生机的机会。当然,其中必有艰难风险,远不如往日依附龙宫时安逸。何去何从,尔等自行斟酌。”
这番话,无异于在绝望的黑暗中,指出了一条微弱却真实存在的路径。不是空泛的安慰,而是具体可行的生存建议——化溃兵为自保的流民团体,利用流沙河的复杂环境暂时立足。
溃兵们面面相觑,低声议论起来。他们大多是底层士卒,没什么高深智慧,但求生本能是共通的。玄奘的话,剥去了那些他们听不懂的大道理,直指最核心的生存问题:抱团,或许能活;分散,必死无疑。
蟹将眼中挣扎片刻,一咬牙,朝着玄奘重重磕了个头:“上仙点拨,如同再造!小的们……愿意试试!只是……我等皆是粗鄙之辈,无甚见识,这聚众立约、寻找落脚之地……还需上仙指点一二!”
其他溃兵也纷纷拜倒:“求上仙指点!”
玄奘微微颔首:“指点谈不上,可予尔等些许建议。”他看向沙僧藏身的方向,传音道:“悟净,你熟知流沙河水文地理与荒僻之处,可能为他们指一条相对隐蔽、且有基本生存条件的支流或深涧?”
沙僧略一感应,回应道:“从此地向东南百余里,有一处名为‘盲肠涧’的狭窄深涧,入口隐秘,涧内地形复杂,有数处地下泉眼,可提供相对洁净水源,亦有一些耐阴水藻与小型水族可作食物。灵气稀薄,但正因如此,罕有强大生灵或灵山巡查注目。”
玄奘将“盲肠涧”的方位与大致情况告知溃兵,并简单提点了聚众之初需注意的事项:如设立简易岗哨、分配采集与警戒任务、订立不准内斗、不准主动招惹是非等基本规约。
溃兵们如获至宝,感激涕零。那蟹将更是主动道:“上仙大恩,无以为报!我等虽贱,亦知恩义。日后若有用得着的地方,或上仙需要知道这西牛贺洲水域的什么消息,只要力所能及,赴汤蹈火,在所不辞!”他们这些小妖小怪,或许力量微薄,但作为本地水族,在信息收集与对环境的熟悉上,却有其独特价值。
玄奘温言道:“且去罢。谨慎行事,好自为之。记住,存身之道,首在低调齐心。”
溃兵们再次拜谢,然后在那蟹将的带领下,重新整顿了一下残破的队伍,怀揣着新的希望与忐忑,朝着“盲肠涧”方向小心翼翼地游去,不再如之前那般无头苍蝇般乱窜。
待溃兵走远,孙悟空和沙僧从隐身处现出身形。
“师父,您这……算是收编了一伙小弟?”孙悟空挠挠头,觉得师父这做法有点出乎意料。
“非是收编。”玄奘摇头,“只是予其一条生路,亦是在这灵山严密掌控的水域中,埋下一颗微不足道、却可能在未来某个时刻提供一点意外信息或助力的种子。广结善缘,多方留意,总非坏事。”
八戒咂咂嘴:“师父您可真会算计……不对,是深谋远虑!不过这些家伙,真能成事吗?”
“成事在天,谋事在人。”玄奘道,“至少,他们暂时不会因绝望而疯狂,或轻易被灵山捕获,成为指控龙族或彰显佛威的牺牲品。这,便是我等此刻能做的。兵不血刃,化解一小群生灵的覆灭之危,亦可矣。”
他没有说的是,这种行为本身,就是在实践“破妄立新”理念的微小一环——在旧秩序的铁拳与忽视的缝隙中,为个体争取一点自主的生机与尊严,哪怕这生机再微小,尊严再卑微。
四人不再耽搁,继续沿回水湾向南潜行。身后,那群曾陷入绝境的溃兵,正怀揣着一丝希望,奔赴未知的“盲肠涧”。而玄奘师徒,则带着对高老庄的期待,以及对天庭权术帷幕的好奇,继续他们的“破妄”之旅。
一场小小的、未曾见血的危机,就这样在几句言语引导与切实建议中,悄然消弭。没有神通碰撞,没有法宝交锋,只有对人心的体察与对生存渴望的尊重。
这,或许便是“兵不血刃”的一种真意。非不能战,而是以更智慧的“止战”与“导善”,达成同样甚至更好的结果。在通往高老庄的路上,这无疑是一次有益的尝试与印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