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道或质疑、或担忧、或含蓄反对的目光落在苏轻语身上。她感觉自己像是站在了悬崖边,脚下就是深不见底的漩涡。她理解这些人的顾虑,这个推断确实太大胆,太惊人,没有铁证,贸然提出,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
周晏也面露挣扎,他看向秦彦泽,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拱手道:“王爷,诸位同仁所言,不无道理。苏先生之推断,固然发人深省,然兹事体大,牵涉过广。是否……先暗中查证,待有更确凿线索,再行定夺?眼下贸然以此为导向,风险实在太高。”他这番话算是比较委婉,但立场已经偏向谨慎和质疑。
(看吧,我就知道……怀疑我判断都是轻的,没直接说我妖言惑众、扰乱人心就算客气了。(;一_一))苏轻语心里苦笑,但腰背却挺得更直了。她并不后悔提出这个推断,这是基于事实和逻辑的合理怀疑。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主位上的秦彦泽,等待他的裁决。
秦彦泽一直沉默地听着众人的议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指尖在扶手上极轻地、有节奏地敲击着。
当议论声渐渐平息,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时,他才缓缓抬起眼帘。
那双深邃的眸子,平静无波地扫过在场每一个提出质疑的人,最后,落在了苏轻语身上。
目光相接的刹那,苏轻语似乎看到他眼底深处,有一抹极其短暂的、几乎无法捕捉的暖色,但很快便沉入一片深潭般的沉静与决断之中。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清晰地传遍书房的每一个角落:
“苏先生之智,之能,本王南下江宁,亲眼所见,亲身所感。”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其所言推断,绝非凭空臆测,更非年轻气盛。乃是基于案情脉络、对手行为模式、利益关联之深刻洞察,抽丝剥茧,逻辑推演所得。”
他目光转向周晏等人,语气加重:“诸位所虑之风险,本王岂会不知?然,正因此案牵连甚广,危害至深,若因惧险而固步自封,只查皮毛,不挖根源,才是真正纵虎为患,遗祸无穷!”
他的声音陡然转冷:“江宁府衙大牢,天子脚下,朝廷命官与关键证人,一夜之间被轻易灭口。此等能量,岂是区区地方宵小所能为?若背后无更高层级之庇护,如何解释?”
他站起身,身形挺拔如松,带着一股无形的压迫力:“此事,不必再议。即日起,所有调查方向,需将苏先生所指出的可能性,纳入重点考量。墨羽,”
一直如影子般立在角落的墨羽上前一步:“属下在。”
“你的人,除了追查江宁灭口线索,调整部分精力,秘密排查朝中三品以上,尤其是与漕运、盐政、刑狱、监察相关,且近年来行为有异、资产不明、或与安郡王府、已故刘御史等有过密往来之官员。”秦彦泽下令,这是将苏轻语的推断,直接转化为具体的侦查指令。
“是!”墨羽毫不犹豫地应下。
秦彦泽最后看向书房内神色各异的众人,目光沉静而有力:“苏先生,乃本王特聘之顾问,其言其行,代表本王意志。此后议事,当以‘先生’尊称之。其推断,纵有万难,亦当全力查证,而非轻疑。”
“先生”二字,他咬得格外清晰。
这不仅是对苏轻语能力的最高肯定,更是对她地位的公然背书,是将她彻底纳入王府核心决策圈的明确信号。同时也堵住了所有质疑她资格和判断的嘴——王爷信她,你们就必须尊重并执行。
书房内一片寂静,落针可闻。
先前提出质疑的几位幕僚属官,脸上表情精彩纷呈,有震惊,有恍然,有不甘,但最终都化为深深的敬畏与顺从。王爷的决心已下,态度鲜明,无人再敢置喙。
周晏深深吸了口气,看了一眼平静端坐的苏轻语,又看了看神色坚定的王爷,最终垂下眼帘,拱手道:“属下……遵命。”
苏轻语坐在那里,感觉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随即被一股汹涌澎湃的暖流包裹。那暖流从心口蔓延至四肢百骸,驱散了所有因质疑而产生的寒意和委屈。
(他……他当着所有人的面,这么维护我,信任我……甚至不惜压下老臣的意见,力排众议……)
一种难以言喻的震动和感动,混合着沉甸甸的责任感,重重地压在她的心头,又让她觉得浑身充满了力量。
士为知己者死。
这一刻,她无比真切地体会到了这句话的分量。
秦彦泽的目光再次扫过她,没有停留,仿佛刚才那番石破天惊的维护只是公事公办。他重新坐下,开始布置其他具体任务。
但苏轻语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信任的考验,他给出了最坚定、最无可挑剔的答案。
而她,唯有以同样的坚定和不负所托,回报这份知遇之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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