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院中那株海棠,叶子又落了许多,枝丫在秋风中显得有些孤峭。空气里熟悉的药草苦味似乎更浓了,混杂着艾草和醋熏的气息,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这座府邸女主人的境况。
桃红正端着一盆热水从厢房出来,看见刘庆,连忙放下盆子行礼,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忧色:“侯爷回来了。郡主刚喝了药,此刻正醒着。”
刘庆点点头,想问什么,只勉强“嗯”了一声,摆摆手示意她自去忙。
他走到那扇熟悉的门前,顿了顿,将掌心在冰凉的廊柱上贴了片刻,试图降低一些手心的热度,又清了清嗓子,这才轻轻推门进去。
朱芷蘅身上特有的清冷气息,扑面而来。她半靠在杏黄锦缎的引枕上,身上盖着厚厚的丝被,正望着窗外那株海棠出神。听到门响,她转过头来。
只是一眼,刘庆的心便揪紧了。她的脸色比早晨他离开时更加苍白,几乎透明,嘴唇也失了血色,唯有一双眼睛,在消瘦的脸庞上显得格外大,也格外漆黑,此刻正映着窗棂透进的微光,静静地望着他。
“回来了?”她声音微弱,却带着一丝努力挤出的轻松,“朝堂上……事情可还顺遂?”
刘庆走到床边坐下,很自然地握住她露在被子外的手。入手冰凉,指尖几乎没什么温度。“都还好。”他开口,声音比预想的还要嘶哑难听,赶紧又清了清,尽量让语气平和,“无非是些老问题,丁三要打罗刹,郑森问东瀛方略,杨畏知在西南和土司周旋……还有黄河要修,各地要赈灾。”
他试图说得轻描淡写,仿佛那些动辄关乎千万人生死、百万银钱去向的决策,只是寻常公务。
朱芷蘅静静听着,目光在他脸上细细逡巡。他脸上不正常的潮红,都没能逃过她的眼睛。她的指尖在他掌心轻轻动了一下,反握住他的手。
“你脸色不好。”她直接点破,没有迂回,“是累着了,还是……受了风寒?”她说着,另一只手抬起来,似乎想探探他的额头,却因无力而中途垂下。
刘庆下意识偏头躲了一下,随即意识到这动作太过明显,转而握住她抬起的那只手,贴在脸颊上。她的指尖冰凉,贴在他滚烫的皮肤上,带来一丝短暂的舒适。“没事,许是早上起得早,又吹了风。”
他挤出一点笑容,“已经让王太医看过了,开了方子,喝两剂发发汗就好。”
朱芷蘅没再追问,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双过于清澈的眼睛仿佛能洞悉一切伪装。良久,她才低低叹了一声:“国事繁巨,你肩上担子太重……是我拖累了你。”
“胡说。”刘庆立刻打断她,握着她的手紧了紧,“没有你,这些事一样要我来扛。有了你,我才觉得……这担子扛得值。”
他说的是真心话。在那些几乎要被朝政压垮的瞬间,想起她还在等他,还在努力地想要活下去,他便觉得无论如何也要撑下去。
朱芷蘅的眼眶微微红了,别开脸去,看向窗外。“王太医午后又来请过脉,调整了方子。他说……说我今日脉象,比前两日似乎稳了一些。”
她声音很轻,像在说给自己听,又像在安慰他,“我觉得,身上也似乎没那么沉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