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看着朱慈延微微睁大的眼睛,继续道:“至于陛下当如何待臣……臣以为,陛下当以社稷为重,以万民为念。信臣,则用之;疑臣,则察之;若觉臣不堪驱使,或有害于国,罢之、黜之,乃至依律处之,皆为人君之权,亦是臣子本分。陛下无需过于纠结如何‘待’某一人,而应思虑如何‘用’天下之人,以成陛下之志,以安大明之天下。”
这一番话,坦诚到了近乎尖锐的地步。既表达了绝对的忠诚,也流露了长辈般的期许,更明确指出了君臣关系的本质,皇帝拥有最终裁决权,关键不在于如何对待某个具体臣子,而在于如何运用权力达成政治目标。
朱慈延显然没料到会得到如此直接而深刻的回答,他怔住了,秀气的眉头微微蹙起,似乎在消化这番话里的多重含义。刘庆没有催促,只是平静地等待着。
良久,少年天子才长长舒了一口气,眼神复杂地看着刘庆:“侯爷……真是直言不讳。”他犹豫了一下,声音低了些,“那……若是朝中众人,对侯爷所为多有非议,朕当如何?”
“陛下当兼听则明,偏信则暗。”刘庆答道,“非议之词,可听之,察之,辨其是出于公心还是私利,是基于事实还是源于误解甚至诬构。臣之行止,陛下可自观之,可遣人查之。新政利弊,边疆安危,陛下亦可多方咨询,不仅问臣,亦问阁臣,问地方督抚,乃至问及有见识的草野之士。真相如何,公道何在,陛下圣心自有权衡。”
他没有为自己辩解一句,而是把判断的权力和调查的方法,再次交还给皇帝。这是一种自信,也是一种教导。
朱慈延的手指无意识地在书案上划动着,显然内心在进行激烈的思考。刘庆的话,和他身边某些近侍、还有奏章里那些激烈抨击的言辞,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一方让他自己去看、去听、去判断;另一方则急切地告诉他应该怀疑、应该警惕、应该收回权力。
“侯爷……觉得朕现在,可能亲理万机?”少年忽然又抛出一个问题,目光紧盯着刘庆。
刘庆心中了然,这才是今日会面最核心的试探之一,直接关系到“立后促亲政”的阳谋。
他神色郑重起来,没有回避:“陛下聪慧,假以时日,必能统御万方。然治国如驭马,未熟骑术而骤驰险道,恐有颠覆之忧。陛下如今,正宜潜心向学,广涉经史,兼知实务,熟悉朝廷运转、地方民情、边关局势。待学识阅历俱丰,心智更为成熟稳健之时,亲理政务,自是水到渠成。先帝当年,亦非幼年便独断朝纲。此非臣小觑陛下,实乃老成谋国之言,望陛下明鉴。”
他没有直接说“不能”,而是强调了“需要时间学习和积累”,并抬出了先帝的例子,既照顾了少年天子的自尊心,也表明了客观立场。
朱慈延听完,沉默了更久。他想起高师傅平日里也是这般教导,要耐心,要多学。但耳边又有另一种声音在说,皇帝就该乾纲独断,尤其是面对权臣时……
“朕……知道了。”少年最终点了点头,也有些释然,“侯爷一路劳顿,且先回府歇息吧。晚间朕在宫中设宴,为侯爷接风。”
“谢陛下关怀,臣告退。”刘庆起身,再次行礼,稳步退出了暖阁。
走出乾清宫,午前的阳光已有些炙热。刘庆微微眯眼,回望那重重宫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