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名衡这番沉甸甸的话语,在刘庆心中激荡起层层难以平息的波澜。他怔怔地望向眼前这位亦师亦父的老人,昏黄的宫灯光晕下,高名衡原本尚存几缕青丝的鬓发,不知何时已尽数染霜,银白如雪,在夜风中微微飘动。
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沟壑纵横的皱纹里镌刻着十二载的殚精竭虑,昔日炯炯有神的双目虽依旧清明睿智,此刻却难掩深深的疲惫,眼窝深陷,眸光深处似有一丝力不从心的暮霭悄然弥漫。
“老师……”刘庆喉头一哽,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微颤。一股混杂着震惊、愧疚与痛惜的情绪猛然攫住了他。
这些年,他纵横捭阖,目光或投向波涛万顷的海外,或锁定朝堂之上的对手,或专注于新政推行的每一个细节,却似乎……在不知不觉间,遗忘了时光最为无情。
这位始终站在他身后,为他遮风挡雨、总揽全局、处理无数繁杂政务的老人,已在岁月无声的侵蚀下,悄然走到了生命的秋日。
承运元年至今,整整十二个春秋。对刘庆而言,这是筚路蓝缕、开天辟地的十二年;可对高名衡而言,这却是呕心沥血、夙夜在公的十二年。
当年自己以“匡扶社稷、再造大明”的宏愿,将本欲功成身退的老师强留在这风波险恶的朝堂中枢。
老师毫无怨言,用他日益衰老却依旧挺直的脊梁,替他承受了无数的明枪暗箭与政治压力;用他渐趋迟缓却依旧缜密的思维,为他处理了堆积如山的奏章与政务,将庞大帝国的行政中枢运转得有条不紊;更在无数关键的历史路口,用他老辣的智慧与坚定的支持,为他指明方向,稳住大局。
自己只看到了老师那似乎永不枯竭的智慧与始终如一的忠诚,却选择性忽略了岁月流逝在他身上刻下的、不可逆转的痕迹。
“老师,我……”刘庆想说些什么,是迟来的歉意,是深藏的感激,抑或是本能的挽留?但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句沉重得几乎压弯脊梁的,“学生……愧对老师。”
高名衡看着他眼中翻涌的复杂情绪,释然地笑了。那笑容里有看透世事的豁达,有回顾往昔的欣慰,也有对继承者由衷的期许。“子承,不必如此,更无须愧疚。”
他的声音温和,“老夫虽老,但这十二年,亲眼目睹、亲身参与你将一个山河破碎、危如累卵的大明,一步步拉出深渊,重现生机;看着那些新奇的事物、充满活力的年轻才俊不断涌现;感受着这古老帝国肌理中重新焕发的活力与希望……老夫心中,唯有欣慰与自豪,何来半点遗憾?这日子,过得远比归隐林泉、颐养天年要精彩,要有价值得多。”
他略顿了顿,抬起枯瘦的手,掩嘴轻咳了两声,气息微显短促。待平复下来,才继续开口:“只是,子承啊,人力终有穷尽时。老夫近来,确确实实感到力不从心了。批阅奏章时,眼前字迹时常模糊重叠,需凝神良久方能看清;思绪也不比往年敏捷,有时对着案牍,竟会怔忡片刻。内阁首辅之位,总揽机要,一字一句关乎天下生民福祉,一念之差或致千里之谬。老夫……实恐再难胜任如此繁剧重担,有负君恩,有负你之重托,亦有负天下百姓之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