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平虏侯,是手握重兵、权倾朝野的柱国之臣,是实际决定着这个古老帝国未来走向的掌舵人。
他的肩头,压着万里锦绣河山,压着亿兆黎民苍生,压着革新与守旧的激烈碰撞,更压着老师那白发苍苍所代表的全部心血、期望与毫无保留的托付。
他缓缓转身,再次望向身后那一片沉寂在黑暗中的、重重叠叠的宫殿轮廓。乾清宫的灯火早已熄灭,少年天子或许已在梦中;养心殿的方向还有零星光亮,那里将是老师未来继续发挥余热、以另一种方式守护这个国家的地方。
次日大朝,自西城灵境胡同起,直至承天门外的千步廊,一种不同寻常的气氛已然弥漫开来。
往日里,这个时辰,通往皇城的各条街道上,多是三三两两的官轿、马车,或是步行赶着上朝的官员,彼此碰面,或颔首致意,或低声交谈几句天气、朝务,虽也肃穆,却透着一股子京城官场特有的、矜持而有序的散淡。
但今日,一切都变了。
首先打破清晨宁静的,是整齐划一、沉重有力的脚步声。那不是巡城兵丁的松散步伐,而是久经战阵、令行禁止的杀伐之音。一队队身着玄色轻甲、外罩赤红战袍、腰挎统一制式雁翎刀的亲军,自灵境胡同平虏侯府门前鱼贯而出。
他们人数不多,约莫百人,却分作前、中、后三队,前队开道,中队拱卫,后队压阵,行进间队列严整,目光扫视着街道两侧,一股无形的肃杀之气随之扩散,将初夏清晨最后一丝慵懒驱散得干干净净。
紧接着,十六名身材魁梧、气息沉凝的黑衣侍卫,簇拥着一顶异常宽大、通体玄黑、饰以暗金蟠螭纹的四抬轿舆,缓缓行出府门。
轿舆并无过多奢华装饰,但那厚重的材质、沉稳的起落,无不彰显着乘坐者非同寻常的地位与威仪。
更引人注目的是,轿帘并未放下,端坐其中的刘庆,他难得穿上了从未穿过的御赐蟒袍,玉带束腰,面容平静无波,目光深邃,坦然接受着沿途所有或惊愕、或探究、或惶恐的注视。
这支队伍,就这样以一种近乎“招摇”的、与往日刘庆低调作风迥异的姿态,浩浩荡荡,向着皇城方向迤逦而行。
所过之处,无论是恰巧路过的低品阶官员,还是闻声从宅门内探头张望的勋贵家仆,乃至清扫街道的夫役,无不悚然动容,下意识地停下脚步,退至道旁,深深躬身行礼。无人敢交头接耳,只有那整齐的脚步声和轿夫沉稳的呼吸声,敲击在青石板路上。
这绝非一次寻常的上朝。这是宣告,是威慑,是刘庆在向整个京城宣示:那个看似“不务正业”的平虏侯,已经正式回归,并以一种前所未有的强势姿态,重新伫立在这帝国权力中枢的最前沿。
队伍行至承天门外,百官聚集的广场已然在望。许多先到的官员早已被这阵仗惊动,纷纷侧目望来,人群中响起一片压抑的、窸窸窣窣的议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