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谦益与几位都察院御史站在一起,脸色微变,交换着惊疑不定的眼神。承恩伯李国瑞躲在几名勋贵身后,伸长脖子张望,表情复杂。更多的人则是迅速低下头,或整理衣冠,或眼观鼻鼻观心。
就在这略显诡异的气氛中,内阁首辅高名衡的轿子也恰在此时抵达。老首辅的轿子简朴无华,与刘庆那支显赫的仪从形成鲜明对比。轿帘掀开,高名衡在内侍搀扶下缓步走出。他须发如银,身着仙鹤补子的一品官服,身形虽已显老迈,但腰背依旧挺直,目光扫过眼前情景,先是微微一怔,随即,那布满皱纹的脸上,竟缓缓绽开一丝了然的淡淡笑容。
他并未如其他官员般驻足或退避,而是整理了一下袍袖,径直向着刘庆的轿舆方向走去。
就在高名衡即将走近,依照礼制,作为百官之首的他或许需向轿中的刘庆先行致意时,那顶玄黑轿舆却稳稳停下。端坐其中的刘庆竟已起身,动作利落地一步跨出轿厢。
“老师!”他快步上前,抢先一步,伸出双手,稳稳扶住了正欲拱手的高名衡的手臂,姿态恭谨,一如寻常学生对待恩师。
“何劳老师如此。”刘庆微微压低声音,讪笑道“今日大朝,恐有些许冗务,学生只是想着简便些,省得仪程繁琐,耽误正事,这才多带了几个人,倒让老师见笑了。”
高名衡任由他扶着,抬眼仔细端详了刘庆片刻,看到了昨夜交谈后已然做出的决断与担当。他脸上的笑容加深了些,反手轻轻拍了拍刘庆扶着自己的手背,点了点头:
“子承所思所虑,老夫省得。走吧,时辰将至,莫让陛下久候。”
这一扶、一答之间,师生默契尽显。高名衡以首辅之尊的坦然接纳与并肩同行,无疑是对刘庆此番姿态最有力的背书。那些原本还在惊疑、观望的官员,此刻心中更是雪亮,朝堂从这一刻起,恐怕真的要变了。
“老师请。”刘庆侧身虚引,与高名衡略微错开半个身位,但几乎是并肩,向着打开的宫门走去。那百名亲军肃立道旁,并未随入,但那股无形的压力,已然笼罩了整个广场。
百官默然,依照品级序列,依次无声地跟随在这两人身后,向着那象征至高权力的皇极殿鱼贯而入。
往日上朝时那些低低的寒暄、试探全然不见,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凝重。许多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落在前方那两个背影上,一个苍老却挺拔,一个年富而强健,共同迈向那决定帝国命运的大殿。
皇极殿内,钟鼓齐鸣,少年天子朱慈延端坐于高高的龙椅之上,身着十二章衮服,稚嫩的面容在旒珠后显得有些模糊不清。他似乎比平日坐得更直了一些,目光透过晃动的玉藻,投向丹陛下。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三呼万岁之声,响彻殿宇,整齐划一,却似乎比往日更多了几分刻板与紧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