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汤的热气在唇边散开,沈令仪睁眼时,天光已透进窗纸。她躺在东宫西厢的床榻上,身下垫着厚毯,手腕上扎着银针,脉门处有太医刚换过的药贴。她没动,只将手指缓缓移向枕下——那半块烧焦的绢布和信笺残片还在,边缘被水浸过又晾干,字迹模糊,但“北漠使节”“三月十七渡江”“谢字暗印”几个字清晰可辨。
她坐起身,动作慢,肩背传来一阵钝痛。外衫搭在床尾,素色宫衣未扣严,露出颈后灼伤的凤纹。那痕迹随着气血流转微微发烫,像一块烙铁贴在皮肉上。她抬手摸了摸,闭眼。
月圆之夜的画面浮上来:冷宫旧屋,雨打窗棂,两名狱卒蹲在角落喝酒。一人低声说:“谢贵人赏的药,真能让皇后死得无声无息。”另一人笑:“她都咳血三天了,还用你我动手?”话音落下的那一刻,她听见自己前世最后一声喘息,也听见药碗搁在破桌上的轻响。
她睁开眼,目光落在铜镜里。
发髻散乱,脸色青白,但眼神稳住了。她伸手取梳,一寸寸将长发拢起,绾成宫妃正髻。指尖触到发根夹层,那里藏着从密室带出的密信抄本。她没再看镜子,只低声唤:“来人。”
宫婢推门进来,低头奉上新熨过的素色宫衣。她穿上,系带,束腰,动作利落。门外脚步声渐近,是林沧海派来的亲信,递上一个漆盒——里面是拼接完整的北漠地形图、边报底稿对照件、谢太傅笔迹仿件、北漠印章拓本。
她接过,抱在怀里,走出东宫。
早朝钟声正响。
金殿之上,群臣列班。萧景琰端坐龙椅,玄色龙袍压着云雷纹袖口,手中狼毫笔停在奏折上,未落墨。他抬眼时,看见沈令仪从侧廊走来,步子不快,却一步未停。她未以婢女身份跪拜于阶下,而是径直走到他身侧,站定。
满殿寂静。
她打开漆盒,取出地图一幅,双手展开,举过头顶。“三年前雨夜,边关急报被调包,非因天灾,实为人祸。调包者,谢氏父女也。”
声音不高,却传遍大殿。
谢太傅站在文官前列,仙鹤补子朝服整齐,玉板握在手中。他咳嗽一声,声音与当年在沈父书房听到的一模一样。他迈步出列,冷笑:“罪臣之后,贬入冷宫三年,今日竟敢擅闯金殿,妄言国事?陛下,此女来历不明,所持证据亦不知何处伪造,若任其胡言,恐动摇社稷根本。”
几名门生立即附和:“请陛下明察!”“此等妖言惑众之人,当即下狱!”
沈令仪不动,只将地图交由内侍呈上御案。萧景琰展开,一眼认出那是北漠使节绘制的边防要塞图,标注清晰,连大周各军营换防时间皆有记录。他又翻开密信三封,一封为边报底稿原件,一封为谢太傅亲笔仿写的假件,第三封盖着北漠驿印,内容提及“谢字为凭,粮草照付”。
他放下信,抬头看向谢太傅:“这三封信,可认得?”
谢太傅垂目:“老臣不知何人栽赃陷害。”
“不是栽赃。”沈令仪开口,“是你自己留下的破绽。三年前贵妃暴毙当夜,真正的边报并未送达御前,而是被你在书房调换。你咳嗽声重,当晚值守的内侍曾听见你在沈府旧宅翻找文书,声音与此刻一般无二。”
谢太傅瞳孔微缩,随即冷哼:“荒唐!仅凭一声咳嗽,就想定老臣之罪?”
“不止如此。”她从袖中取出一枚银针,托于掌心,“此针,乃三年前刺杀我的死士所用。针尾刻痕位置,与谢昭容腕间红痣完全吻合。你女儿安胎药方中含断肠草末,实为堕胎之药,欲借流产嫁祸皇后。而那名死士,右腕带痣,口音与你女儿乳母同乡。你可知他是谁?”
殿内无人应声。
她继续道:“他是你府中护院,姓谢,是你族侄。你让他动手,事后灭口,却忘了他临死前吐出一口血沫,沾在廊柱上。那血迹已被我取回,今早已送至太医院比对。”
谢太傅猛然抬头。
萧景琰拍案而起,龙纹玉佩掷地有声。他抬手,命暗卫上前,呈上一叠账册、城门出入记录、以及谢昭容安胎药方原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