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令仪跪在勤政殿中,颈后那道灼痕忽然发烫,像有火线顺着脊骨往上爬。她没动,额角一缕汗滑进衣领,冷得刺骨。头顶阳光照下来,金砖映着人影,她的膝盖压着青石接缝,纹丝不动。萧景琰的声音落了,群臣退下,谢家的人被押走,她仍跪着,直到宦官低声请她起身。
她缓缓站起,腿部的酸软让她踉跄了一下,赶紧扶住一旁的柱子稳住身形。东宫偏院的路走得极慢,裙裾扫过宫道霜痕,脚底每一步都像踩在旧伤上。进了屋,门合上,她靠着门板缓了口气,抬手解开外袍——夹层里藏着的东西已不必再提。
夜深,月圆。
她盘坐在静室蒲团上,手中《坊巷志》摊开,指尖停在“月圆换灰”那页。窗外清辉洒进来,落在肩头,凉如针刺。她闭眼,呼吸放沉,心念凝聚于三年前宫变前七日——谢府赏梅宴那一夜。
风起了,暖香扑鼻,是梅花混着沉水香的味道。她“看见”自己穿着正红宫装,袖口绣金凤尾,由谢昭容引路穿廊。脚下砖石平整,走到一处不起眼的角门时,足底传来异样触感:砖比别处高半寸,脚步落下,回音闷重,像是底下空的。当时她只当寻常,此刻五感重历,听得更清——风里夹着铁链轻响,极细,从地下传来。
她睁眼,冷汗湿了鬓角。
时间未错,地点未改,那晚她确曾路过此处。如今再想,谢昭容带她走这条路,并非偶然。那角门背后,藏着东西。
她擦了把脸,从箱底取出一套浣衣婢的粗布衣裳。林沧海旧部送来的谢府构造图藏在夹层里,虽未见其人,但图上标记清晰——西北角有一处未标注地窖,与角门位置吻合。
三更天,她翻出东宫侧墙,避过巡更,混入谢府外围洗衣房。几个婢女困倦打盹,无人注意多一人。她低着头,端着木盆穿过回廊,直奔西北角门。
砖石依旧高出半寸,她蹲下身,用银簪撬动边缘。一声轻响,机关触发。左侧墙内弹出三支弩箭,钉入对面廊柱。她闪身贴墙,躲过第一波。接着地面烟孔喷出灰雾,她早备了湿布掩鼻,伏地而行,穿过毒阵。
刚抵暗门,两道黑影跃出,刀光劈来。她旋身避过,袖中石灰粉撒出,一人眯眼后退。另一人追击迅猛,她借廊柱腾挪,抽出腰间短匕格挡,趁对方招式落空,一脚踹中膝窝,再以肘击颈,将人撂倒。
暗门锁扣复杂,她掏出图上标注的铜匙,插入转动。咔哒一声,门开了。
里面是石阶,向下延伸。她摸出火折子,吹亮,一步步走下去。
地下室不大,四壁砌石,中央摆着三排木架,堆满油纸包裹的卷宗。她撕开一个,翻开账本——第一页写着“北线岁输”,记录粮草、铁器流向边关伪军,接收人为“狄营左帅”。第二册载明朝廷密折调包时间,与谢太傅出入宫门记录一一对应。第三册最要紧,封面无字,打开后赫然列出七人姓名,其中三人正是今日朝堂上沉默的老臣,另四人乃边镇守将。
她快速选了这三册,塞入裙裾夹层。正要转身,忽听上方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人。
她吹灭火折,退回暗门角落。外面已有喝令声,是谢府残余暗卫发觉异常,正分队搜查。她贴着墙根移动,避开正面通道,从侧洞绕出。临出口,她摔碎随身药瓶,瓶中药粉遇空气自燃,火光乍起,引得追兵扑向东南角。
她趁乱翻出院墙,落地时脚下一滑,单膝跪地。喘息片刻,撑着墙站起来,夹层里的账本硌着腰,沉甸甸的实感。
回到东宫密室,她关上门,解下裙裾夹层,将三册账本平铺桌上。烛光下,字迹清晰可辨。她取来油纸和蜡封,一一封缄,写上“呈陛下亲启”四字。
手指微颤,她吹熄蜡烛,靠在椅背上闭眼。头痛又来了,这次更烈,像有人拿锥子在她脑中搅动。她咬牙忍着,没出声。
窗外月色渐淡,天快亮了。
她睁开眼,盯着桌上封好的证据,伸手按了按颈后灼伤处。凤纹还在,烫得厉害。
明日朝会,该有个了断。